我又回来了。

讲父亲年少时的故事（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4-25 23:46:59 / 个人分类：私语切切

　　从小，我就是听着父亲的故事长大的，尤其喜欢听他讲他年少时的故事。那种不一样的生活境遇在我眼中就像一帧黑白照片，拥有着老旧的时代气息，却是我无法去经历的。所以，我一直想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给更多像我一样无法经历的人分享。
　　（一）
　　我的父亲出生于1959年。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还没有从十几年的战争余波中恢复过来，生活水平还比较低。于是，父亲的家境可以想见，八九口人挤在三间简陋的石木垒起的瓦房里，每月只有十几块钱的生活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为了生活，祖母在近河的田里种了许多地瓜和菜蔬，祖父在田头搭了间棚子养了两头猪。每天，家里的六个孩子要早早起床去打猪草、拾柴禾，还要帮着种菜除草干农活，女孩子一般还得帮家里做饭洗衣。似乎是因为干活比较累的缘故，那时候的人普遍都能吃，稀饭一口气能吃三大碗，家里没饭吃了就吃地瓜土豆，甚至还吃过野菜。肉几乎是不用想的，家里虽然有养猪养鸡，但都舍不得自己吃，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或重要客人到时才能尝到一点肉味，平时炒菜能用肥肉在锅里溜点油星就不错了。
　　家穷，给父亲留下的最深刻记忆的就是饿。兄弟姐妹多，吃饭就跟抢似的，父亲又是长子，常常因为让着弟弟妹妹而自己挨饿。可是他当时也还是个孩子，怎么捱得住？邻居中就有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就带着他去找吃的，去河对岸的田里偷挖别人的地瓜，然后找个偏僻的地方烤来吃，有时还偷砍甘蔗偷摘玉米，以及能够填饱肚子的其他东西。这日子久了，直到现在，父亲还十分喜欢吃地瓜，甚至特地托人从老家捎来吃。
　　除了吃，穿也让人发愁。家里老大穿过的衣服，常常轮到老三老四还在穿。一件衣服一双鞋子不穿得破破烂烂是绝对不轻易扔掉的。有一年过年，祖母看父亲的鞋底都快磨穿了，给他买了双新的解放鞋，父亲欢喜得不得了。刚好那一年要送点年货给邻乡的亲戚，祖母就让年长些的父亲去。父亲担着年货上路了，但是他没舍得穿新鞋，因为要走山路，他怕把新鞋糟贱脏了，于是将新鞋系在担子后头，仍旧穿旧鞋走。等到他送完年货快到家时，发现新鞋居然丢了一只，这可把父亲急坏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晚上七八点了还在山路上来来回回地找。整条山路没有半个人影，漆黑一片，偶尔月光照射下来，树影就像鬼怪一样张牙舞爪，父亲一边跑一边哭，还不时地被路上的石块绊倒，就这样连续找了几个钟头仍旧没有找到。他好伤心好伤心，那晚他就看着自己磨破了的脚，抱着剩下的一只新鞋在家门口坐了一宿。我可以想见当时父亲的心情，好不容易家里省出点钱给买了双新鞋，弟弟妹妹们都还没有啊，自己应该要好好珍惜的，却这样丢了，怎么可能不心疼呢？而且第二天家里人要是知道了，一定免不了又要挨顿打。
　　父亲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赚钱的办法。当时县里在修新车站，要用很多泥沙，于是有很多大人就下河捞沙去卖，一板车的沙石可以卖两三毛钱。这可是个力气活，一板车的沙石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父亲才七八十斤重，那么瘦小的身板能推得动吗？父亲咬咬牙，推不动也得推！
　　第二天，父亲傍晚放学了就跑到河边，先看了一会别人怎么捞沙的，然后自己就开始有模有样地干起来。父亲双脚浸在冰凉的河水中，手拿簸箕不断重复着弯腰采沙的动作，时间一久，他的腰就弓得像虾米似的，直都直不起来了，脚上的皮肤浮肿，关节也有些酸痛，这一切，他都咬牙忍着。个子小小的他在一堆膀大腰圆的汉子里显得特别瘦弱，而且每次捞的沙也只有别人的一半，有个人看他可怜，就好心提醒他：晚上堆在河边的这些沙子要来守着，否则有人来偷沙子的话你就白干了。于是父亲一晚上没睡好，时不时跑出来查看一下自己捞的那堆沙子，就这么撑到了天亮。
　　天刚刚泛出鱼肚白，父亲就偷偷叫醒二妹，让她帮忙推板车。从田边到车站有三里路，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最可怕的是还有一条陡坡，要推着三四百斤的沙石上坡实在是件危险的事情。有个人曾经因为板车陷在坑里倾斜了而整个人从坡上滚下来，还差点被倒下的沙石压伤。父亲加倍小心，将车绳套在脖颈后，双手抓紧板车两边的车把，使劲向前拉。二妹就在板车后使劲推车。兄妹两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着，汗水滴到眼睛上都没敢放手擦一下，最后总算安全地到达了车站。
　　在车站里父亲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姑娘，那就是后来他的妻子、我的母亲。母亲那时正悠闲地坐在车站门口，为每一个推沙石进来的人发票据，好让他们待会凭票据去领钱。那时侯，他感觉他和母亲就好像两个阶级的人，他是贫苦的农民百姓，而母亲是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从来没敢想两人会有什么交集。父亲从母亲手里接过票据，就这样领到了第一笔的微薄工钱。可是那时侯他们怎么能想得到，后来他们的手会牵绊住了一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