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妹们都是花仙子,虽然别的异族叫我们花妖。 我是桃花仙子,没有妖气,只有灵气。
当然,我得承认我是一个很懒的仙子,喝着露水,吹着清风,除了睡觉做梦,就瞪着一双天真的眼睛数流云的形状,看鸟飞来又无踪。
在别的花仙子一层层修炼,功力一级级增强时,我仍然笑得很无辜,等长大后就再也回不到这样的单纯了,我愿意在安逸里,何错之有?
我甚至没有记住自己这样地悠闲了多少年,总之,在一个月朗星繁的晚上,大姐姐来告诉我,我已经够到第一级的资格了,明天可以有一个时辰在人间现身。
我兴奋地发飘,眨着眼睛跟星星比亮度,一阵猛点头之后挥手告别姐姐,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控制这种转变,万一我成了婴儿或老妪,岂不麻烦?论年纪我可正当妙龄,想着想着,忍不住撇了撇嘴,但没哭,听天由命吧,我信这个。
其实,还是这片桃林,还是这些景物,只是脚踏实地后心里反而有些慌,小心翼翼地在附近遛哒了两圈,却不敢走远,怕笨笨地把自己弄丢。
我站在树下看花,时不时弄弄头发和衣服,告诉自己要镇定,起码不能成为日后被别的仙子拿来调侃的笑柄。
忽然听到有人过来的声音,本想转身躲在树后,却又特别强烈地想知道别人看见我后是什么反应,因为我没有镜子,以前是用露水,现在显然是太小了。
于是,我优优雅雅地转身,轻轻盈盈地移步,浅浅柔柔地笑,抬眼,仍清澈如晴空。
于是,我看到走过来的那个男子放慢了速度,走过,又回头,连树枝挂下他腰间的玉环都不知,待我发现再捡起,他的马已绝尘山后,能记住的,只是他欲说还休的眼睛。
翠绿的玉,泛着光泽,我在手腕上试了试,白?的肌肤,粉红的衣裳,就这样,成了我的漂亮手镯。
我回到自己的花心时,姐姐已经在等我了,她告诉我一件事,判定了我的终生。
仙子初次降人间,凡间的事物绝对不能捡,否则,一年之内,事物的主人若再次为你而来,方可保性命延续,不然,只能随物一起消散于凡尘。
这只是一半,明年的今天,若不是为你送行,我再告诉你剩下的。
姐姐走了,她的话在风里飘啊飘,震得我一阵晕眩。
第二天睡醒后终于明白了,那个男子若不来,我就得死,还得一年之内,还得是因为我。
人家凭什么为我再来呢?想他当初的表情,我不是太美就是太丑,还有那棵挂下他玉环的树枝,明明是陷害嘛,等我级别高了,罚它一半结黄套,一半结白桃……
沉郁了几天后我又开始自在依旧如当初,委屈地自我安慰,生命都不长了,努力也没用。
可是,其实,唉,我真怕再也看不到这里流转的风情。
照常不问甲子,不理辰庚,这倒成了一个好习惯,给自己倒计时,那多残忍。
直到,姐姐来了,知道,一年到了。
不得不又想起了他,也许过了今天,我就轻微如尘埃,扬起在谁赶路的身后。
迎着温暖的阳光,我看到手镯上有了牵牵连连的红线,姐姐说那是我的血,忽然我就明白了,灵犀可以相通,命运可以纠缠,长大不是因为修炼。
“姐姐,那天我漂亮吗?”
“漂亮啊,你自己不觉得吗?”
“我看不到自己啊。”
“傻瓜,像你平时在露珠里看到的一样啊,我们仙子是不会变换容貌的。”
想起那天夜里的担忧,我又笑了起来,纯粹的没心没肺,还没忘了睡午觉,不过既然漂亮,总算有了一些期待。
醒来,姐姐已不在,花瓣上写着祝贺小妹。
原来他真的来了,而且是因我而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了什么,但是,救了我,心里,生出了隐隐的想念,和真真的感激。
下面是我该知道的另一半,决定了我的一生都是为了这个男子。
修炼成功的唯一途径是必须取得该男子来世为情流的泪,同时散尽千花,若放弃,你无形,他无脉。
从此,我变得异常沉稳、勤奋而聪明,不为自己成功,只为这一瞬间钦定的的宿命,谁是谁的守护,心里有了牵挂便不再落空。
总算可以依旧笑春风,只是隔山越水,生生世世都将与他相融。
我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暑晨寒暮,凄雨冷风,终于,我可以自由于凡间,找我的牵挂,为他的牵挂。
朝代更替中,他成了一名杀手,薄剑如冰,飞刀似虹,飘飘青衫,从不吝啬于自己的面容,因为知道他身份的人,非友即亡。
他有一红颜在闺中,为他剪过一畦一畦的西窗烛。
他正常的身份是阔家少爷,出入酒肆茶楼,日日昏昏虚度,偶尔抱病避客,骄横跋扈。
而我,孤身女子,唯一可以接近他的机会只有在他经常来的青楼。
朱帘幔卷,暗香飘送,处处莺歌艳舞,巧笑嫣然声。
我,仙儿,有最不俗的气韵和琴声,至此为止,没有哪个客人能见我的相貌,我轻纱拢面,洁白裙束,手腕上是片刻不曾离身的玉镯,里面的丝线如血流动。
虽然也有人出倾城的价格买我倾城的笑,然而在我眼睛清透的注视下,可以忘情,但绝不能相拥。
终于,他来了,在我头牌高挂的第七天,在我被人越传越神秘的时候。
我照常调好琴弦,一曲《赏花时》专注如无他。
“酒”,他一手一杯冲我抬了抬下巴,要喝,必须掀起面纱,我站起,微微欠身行礼,重又坐下。
“摆什么清高,谁知道你是不是丑得不敢见人!”
我充耳不闻,他的赞赏于我无用,我要的,是他最珍贵的泪。一首《终身误》紧紧上扬,身后的风徐徐吹过,衫动,发动,纱动,心不动。
没忘记,他是有高深武功的,也知道,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还未看清他的身影,我的面纱已被他握在了手中。
仙子是不会武功的,只懂仙术,他可以看,我可以让他忘。
我本不是凡人,容颜自然如仙。
“你不该在这里。”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如果你愿意,可胰ノ壹遗惴蛉恕!?BR> “老夫人还是少夫人?”
“我没成家。”
“好。”
其实当初我试过去他家当丫环,可他即能成为杀手,自然有超强的防范,我也没有熟人介绍。
就这么简单,我跟他回了家,,没有金钱做媒介。我不会把自己卖掉,哪怕是他。或者,他带我走,也只是一种好奇罢了。
不管途径如何,结果我都得取得他为情流下的男儿泪。
我还是那么任性,对所有的事物不乞求,不做假,所以,我不会去诱惑他,也不可怜自己。
我的微笑与善解人意赢得了老夫人的疼爱,第一次见面她就注意到了我腕上的玉镯,意味犹地看着我,却反常地没有问我从哪里来,何故离家。
老夫人休息的时候,我也会独自抚琴与风合鸣,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然然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几次都在窗外听,孤独地来,再黯然地走。
他有心事,只是,我读不出。
“明天少爷去山庄养病,人跟着去吧,你的灵气能保他平安。”老夫人边说边拉起了我的手,“能让玉镯安静地连通血脉,注定不凡。”
山谷间,与少爷对视的同样是年轻男子,也是一身白衣。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让他们有你死我亡的争斗,手腕上的镯子温度越来越高,直至发烫,第一次,我烦躁不安。
灵气只可用于自保,我能利用的,只是这把琴,急骤的《小桃红》缓和不了心里的不安,纤指缠绕发丝,一个高度,弦断手破,再无下来的可能。
再抬头,他们面对的人,通通成了我。
他们的神态,是惊人的相似。
“程瑶的病我来治,你们不能打架。”
程瑶,少爷的红颜,生命虚弱,能救她的人在杀手组织的核心,筹码,是十命换她的无忧,这也是做杀手的原因。他爱程瑶,他放弃不了,而遇上我,则成了他和程瑶感情的考验。
这是来时的路上他说的,他说他不会再有泪,能遇上自己真心爱的人,每一日都值得庆幸。
要治程瑶也不难,助他场场必胜就是了,可是,我不能让那个陌生的男子受伤,他眼里有些东西我还不明白。
要治程瑶很简单,把我的玉镯给他戴上,枯萎的是我,起码可保她和他安全,至于再一世,就看造化了。
少爷接过玉镯飞奔而去,毕竟这不是他的最后一场武斗,他不会为了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生命错过任何机会。
“你这个妖女,就算有些年数,也别想着兴风作浪。”他咄咄逼人,然而眼睛里却有让我迷惑的熟悉,那要命的回忆。
“我不是,你怎么知道?”惊讶之下我全成了坦白。
“总有极少数人能看清你们这些异类。”他的话里,有轻蔑。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
“说,你到底想蛊惑谁?你犯得着为我着想吗?”他离我越来越近,直到抓起我的手腕。
“因为,我们曾在同一个地方站过,我的身上有你遗落的东西。”
“哈,真是笑话,我花丛中走一趟,身上花瓣无数,知你是哪个?”
“你当然不会记得,这只是我的命啊。”我别过头,咬着自己的嘴唇,为了一滴泪,我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价。
从来没尝过流泪的滋味,无助,绝望,心里空空落落。
“你真笨,为了一个无缘无故的人就敢把一切都抛弃。”毕竟我只是一个女子,悲切如雨中桃花,他是侠客,不恋,也会怜。
他看着我,由怀疑转为欣赏,冷漠的眼里也现出了柔情。
我是笨,笨到连人都认错,可是命运不会错,若真的无缘无故,怎么错不过相逢呢?位置成了敌对,也会翻转。
“别装得这么楚楚可怜了,你为什么要用镯子去吸那女孩的血?”
我以为我可以留给他微笑了,却连泪也到了破裂,我已经没有反驳的力气了,这种痛不是粉身碎骨前的恐惧,是爱的亡,情的灭,心的绝。
“仙儿,我跟你无怨无愁,你为什么害我?我见你没跟在后面,怕你有什么危险,幸亏啊,我又回来看。”少爷的眼睛像我冒火一般,他狠狠地把镯子摔下了山谷。
我缓缓地摇头,闭上了眼睛,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突然一切都安静了,让我贪婪的温暖把我包围,最后滴落的泪水上,映出了他眼里的焦灼。
粉红的桃花飞舞,打在我冰凉的脸上,那么娇,那么艳。
他流泪了。
我要走了。
他俩的眼睛同样湿润。
原来,他已经相信了我的话,琴声响起的瞬间,就已吸引了他。
他察觉了少爷的回来,故意说那些,是想让少爷把手镯还给我,只是没想到……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笑靥如花,只要他们相信了我的善良我的真,就够了。
花瓣纷纷扬扬,越来越密,我收心敛神专注地以灵气给不远处山庄里的程瑶治病,我不是观音,做这些是要费功力的。
而后,又用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消除了他俩的全部记忆。
镯子已毁,牵连尽消,时间再长久一点点,他就会爱上,也会不顾一切。让他记得不能长留人间的我,任何的情都会转成伤害,只以桃花,点缀他每个轮回的季节吧。
程瑶和少爷回家了,从此世间,多了桃花运的说法。
以真情换取了真情,是我永远的骄傲了。我又以低微的能力回到了花心里,懒懒地做梦和玩耍,季季重复不变的灿烂。
看他这一世快乐,我就跟自己说,做仙子也要做快乐的;若有一世他没爱陪着,我定下凡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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