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对那神秘人之事,骆施施仍讳莫如深,不过我的好奇心已经没有多少了。
打电话给小黑,他感叹说我总算打电话来了。看来他昨晚醉得不轻。他告诉我事情电话里无法解决,让我须尽快到广州一趟。开始我想看来高阳惹大麻烦了,但一想不对,一般来说高阳惹的麻烦都是打架之类,那些麻烦我能解决的,小黑更能解决。小黑却不说,也并没有说一定是高阳的事。我问他高阳原本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何必让小军满北京找我。他说高阳手机丢了,找不回号码。我问高阳换手机号了吗。他说不用手机了,固定电话也没有,别指望电话里解决一切,赶快来广州吧。唉,都不知他们在那边过的什么日子。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想办法尽快赶去看看。
下班后,骆施施快人一步早早闪人了,孙艺追着她也没了踪影。我下了楼,发现唐梦,她仍旧是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的装扮,倚在一颗树旁,见着我猛向我招手。我心里还想经过昨晚的不愉快她会不会心存芥蒂,现在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你该不会是早退吧?”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问道。
她“扑哧”一笑,说:“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跟李姐学了两招。”
“学什么?李姐是谁?”
“做菜啊。李姐是我们家保姆,她做的菜可好吃呢。”她竟砸砸嘴,真不赖。
“去哪家超市?”
她没答我,紧盯写字楼出口,然后又东张西望,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找人的样子。
我说:“你在看什么?”
“嘘!”她把食指竖嘴唇上,“别吵,我要逮着她,我要报仇!”
我觉得很奇怪,问:“你找谁报仇啊?”
“骆施施!”
“无缘无故,干嘛向人家寻仇?”我愈加纳闷。
“那晚接电话说我没礼貌,叫她10钟内出现又没现身。哼,看我今天能放过她?”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她跟建仁真是一个德行,真不愧是表兄妹。
“你认得人家吗?人家就算在你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你也认不出来呀!”
唐梦想了想,点点头,熬有介事地说:“所以,你要跟我合作。好歹我也会帮你出口气。”
“那改天吧。”我说,“人家一早走了。”
唐梦失望极了。开车的时候还嘟着嘴巴,过了会聊起要买什么东西,做什么菜的时候,又兴高彩烈起来了,两人都是超级外行,说半天也没个准。到家乐福超市,唐梦扑这扑那地拿了一大堆东西,我只有推购物车的份。忙乎了一个小时,终于大包小包地回家了。
一进屋,两人都觉得今天的沙发怎么这么可爱,连东西都不整理了,瘫坐下去不愿起来。过了好久,唐梦有气无力地说:“是不是应该去收拾下厨房?”
“行啊。收拾。”我也软绵绵地说。
“你去!”她命令似的语气因疲惫而显得像在请求。
“你去。”我说。
“石头剪刀布。”她举起右手。
这倒还算有点民主。我也举手右手,一,二,三,我居然输了。她做着V字手势向我炫燿。
门铃适时地响了。
我起身去开了门,是蓝头发的邻居姐姐,让她进来。她进来后发现半躺在沙发上的唐梦,唐梦也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眼神竟是水火不容之势,然后同时一指对方,问我:“谁呀?!”
我忙不迭地给她俩相互介绍了一番。
两人又相互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不知出于何种目的。
“你们吃饭没有?要没有吃的话,到我那边去吃吧。我刚做好晚饭。”最后年纪大些的蓝头发先说话了,她把目光对向我,我把刚目光对向唐梦,看她意向如何,心想她一定会拒绝的。
“好啊!”唐梦忽然不累了,坐直身子,仿佛刚充完电的手机,脸上显露着能量饱和的状态,叫人放心使用。
“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蓝头发出去了。
送走蓝头发后,我回头问唐梦:“你这又是演哪出啊?”
她双眼一挑,说:“军情!军情!这叫刺探军情,懂吗?”
“不懂。”
她向我挤眉弄眼,得意地说:“哈,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说的话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简直是疯了。
过了不久,我带着唐梦敲开了蓝头发的家门。
这一顿饭我吃得忐忑不安,老觉得会有什么不愉快的局面出现。可恰恰相反,蓝头发很热情,唐梦吃得很香的样子,只有中间唐梦接了个电话。
“晓晓呀?”唐梦对着空气微笑。
“姐姐不回家吃饭了啊。”
“晓晓要多吃点啊。”
“乖孩子是不挑食的哦。”
“嗯,好,和姐姐比赛,看谁吃得多。”
唐梦说完电话,蓝头发问道:“你弟弟吗?”
唐梦点点头。
“很可爱吧?”
唐梦笑了,说:“人小鬼大,呵呵。”
因为这个电话,话框子打开了。谈知中得知,蓝头发叫董宣宣(我们得叫她宣姐),北漂一族,家里也有个弟弟。两人谈弟弟谈得很起劲。
我想到了阳阳。
吃完饭,我跟宣姐说了不搬家的事,她说没事儿,就多了两道门而已。
周末终于来了。
打电话跟刘帮请了周一的假,被他说了一顿,说不能打电话请假什么的,要请假就周一交请假条给他。周一回得来我还用跟他请假吗?该死的,就算我新入职,也不用这么欺负我吧?上学的时候我还没打过电话给老师请假呢,准确地说根本不知道老师的电话。管不了那么多,给小黑打了个电话,我带着回程的路费,坐上了南下广州的列车。
的确是坐,而不是躺,为了省点钱,我买的是硬座票。
下午在车上看了周五的足球报,又看了本科幻杂志,再看了本足球杂志。这些是我随身带的所有东西了,当然还带着手机。快到晚上的时候,接到了唐梦的电话。
“喂。小三,你在哪里啊?”接通电话她这样说。
我说:“谁是小三啊?你打错电话了。”
唐梦嘿嘿地笑,说:“你就是小三。”
我不明所以,问道:“干嘛管我叫小三?”
“你不知道,我向学校的朋友打听你的情况,人家都说你‘小样,三年级的考试准过不了’。听多了,我就自己给你取了个名字,小三。以后我就管你叫小三,就我一个人专用。嘿嘿。”唐梦得意地说。
我崩溃。这还没什么,要是以后她认识了阳阳,那不得管我和阳阳叫“小三阳”?
“嘿嘿,你在哪里啊?”她继续说。
我说:“在火车上。”
“在火车上干嘛?”
“还能干嘛?当然是乖乖地坐着,难道还能打,打,打,打……劫啊?”
“你要去哪里?”
“广州啊。”
“早说嘛,我也一块去。”
“……”
“开玩笑的啦。好,不说啦,我跟李姐学做菜去。”
真是的,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名字。
打盹的时候,被人推了一下,醒了。
“哥们,打牌。”旁边一个光膀子的小伙子跟我说。
我被人扰掉好梦,没好气地说:“该死的,要打牌也得先问问我打不打再叫醒我呀!”
小伙子一脸冤枉:“不叫醒你怎么知道你打还是不打?”
对面座的女孩“噗哧”一声笑出来,旁边一个中年也忍不住笑了。该死的,找人打牌就很了不起就能硬生生地把人叫醒?
“不想打。”我还在生气。
“嗨,不想打牌你干嘛坐硬座呀?”小伙子觉得奇怪。
我遇上什么人了这是?坐硬座就非得打牌?我正要生更大的气,但看到小伙子一脸真诚地望着我,一下子泄气了。
“好吧。打什么?”我打了个哈欠,“你们都统一意见了?”我指指女孩和中年。
“升级。”女孩说。
还好,升级我会,大三升不了级,打升级我却很在行。我一直认为,学校安排四人一寝室是有深意的,四个人可以干嘛?四个人可以打麻将,可以打牌,可以火锅等等等等,为的是使学生将来出到社会可以独当一面,不辱校誉。我混了六年大学,可真不是盖的,开始我跟中年一组,小伙和女孩远远不是对手,后来换为我跟小伙一组,中年和女孩又不是我们对手,最后我跟女孩一组,两个大男人一样不是我们对手。
真是讽刺,大学里学到的东西,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得以发挥。我突然一阵恶心,赶紧往厕所里跑。
方便面吃多了。
这样一闹,大家都没了打牌的兴致。
女孩跟我聊天,问我几岁了。我说24了。她说那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哦。
本命年?谁信那样的东西?
不久,我趴着睡着了。
一觉醒来,想找手机看看几点了。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老天,我的手机被偷了!那可是我用了四年的手机,虽然它又老又土,现在当二手卖可能两百块都不到,可它毕竟跟了我四年啊,四年,人家女朋友都换了N个了,它一直对我不离不弃,我和它之间的感情可想而知了。
谁是小偷?我环顾四周,女孩和中年已不见人影,变成了一对夫妇模样的人坐在那,小伙在一边歪着身子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估计目前的状况,我唯有认倒霉了。
最大的问题是小黑的手机号码和地址我都只记在了手机上,这样子到广州我怎么找得到他?
本命年,可谓一语箴言。
终于到了广州站,我神情木然地随着人流出了站,到了火车站广场。
这一个陌生的城市,火车站广场很大,很多人,而此刻我终于体会了什么叫举目无亲、手足无措。
汉字真是博大精深啊。
看过网上一些文章,说广州火车站广场不宜久留,我便走进了地铁站。
广州的地铁比北京的先进很多,光买票就看出来了,全是自动售票的。我在自动售票机上找到了客村站。
地铁里人很多,我当然只有站的份。由于手机被偷,一种草木皆兵的感觉笼罩着我,我则用手笼罩着口袋里仅有的几百块钱。
出了客村地铁站,我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这就是高阳和小黑工作生活的城市啊。除了他俩,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了。可是我如何才能联系上他们呢?小黑他们的工作单位我并不知道,小城那边我只记得自己家的电话,我爸妈不认识小黑,不成。朋友当中只有小军知道小黑的手机号码,可小军的手机号码我现在也不知道。小军给我的记着小黑手机号码和地址的那张纸又早被我当垃圾扔掉了,不然还可以叫唐梦到我家去找找。上北京移动的网站,我昨天的查通话记录应该也没出来。打我自己的电话叫小偷行行好把小黑的号码和地址告诉我,可是打过去已关机。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不成我就这样回北京?
我极力在想谁现在是离我最近而我又能联系上的朋友。
建仁,对,他在深圳。
我找到了一家网站,登陆了MSN。
谢天谢地,建仁在线,唐梦也在线。我刚一登陆,唐梦就反应神速地发来一个笑脸,接着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到广州了。我说是啊。她问我旅途好玩吧。我说还好。她问我手机怎么关机了。我说没电了。她问我广州热吗?我说跟北京差不多。
总算找到空隙跟建仁说明了情况,只叫他别把事情告诉唐梦,省得她喋喋不休。
建仁叫我记下他的手机号码,三小时后到广州东站出站口等他。
说完他下线了。
三小时这么久,看来我只有在网吧里打发了。
唐梦说调皮的弟弟起床了,要拉她去逛街,下线了。
MSN上一个网友跟我聊了起来。知道我到了广州后,问我想不想见她,我才想起她也在广州。
我想到要跟建仁碰面,还要找高阳他们,基本没时间,便说算了。
她沉默了一会,发消息跟我说:“我想问你个问题。”
我回复:“好的。”
“你说我长得漂亮吗?”
“漂亮。”她有一个博客,上面的相册里有许多她的照片,看上去的确长得很漂亮。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一个长得漂亮的人呢?”
“我不是不愿意啊。我是没有时间。”我实话实说。
“是吗?说喜欢我的人很多,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没有一个真正会娶我。你说为什么?”
她说的喜欢她的人很多,我想应该是通过网络认识她的人吧。在她的博客里,她公布了自己的详细个人资料,包括生日,身高,学历,手机号码,住址和一些网络即时通讯ID之类的。看她日志的人很多,留言板里也有许多追随者的样子。
“这个我恐怕无法回答你。”我真的不懂为什么。
“是吗?我觉得我老了。”25岁的她叹息。
“呵,你还年轻得很啊。”我说。
但是我真的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直到后来我回到北京,碰到一个自称是爱情大师的同学,跟他聊起这个事情,才得到一个看似在理的答案:她让人缺乏安全感。
不过到最后我也没有跟她说起过这个答案。
我和建仁碰上面了,两人吃饭的时候商量了半天,仍然没有什么好的对策,不过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见着一个熟悉的人,至少让我平静了许多。
“你说本命年真的这么背吗?”我想到了如今的境遇,又想到了被学校劝退。
“不会呀。”他说,“我去年可没你这么背。”
我说:“你丫不会是虚报年龄吧?我看你今年才算本命年。”
建仁白了我一眼,说:“拉倒吧你。”
我说:“要不就是你的本命年是两年制的。”
“……”
我一本正经地说:“两年制的本命年本来会倒霉两年的,不过你名字起得好,积了不少德,替你挡了一年,所以今年才发作。”
他瞪了我一眼:“你丫要是在女孩子面前也这么能说,女朋友都能组一支球队了。”
我笑了,说:“那以后让我的女朋友们代表中国女足得了。你看啊,现在的女足越来越不成器了。”
他再瞪我一眼,说:“你丫现在先担心下自己吧。”
“……”
“很重要的事吗?这么急着跑来广州。”
我说:“朋友说很急,很重要。”
他说:“所以你不能只是跑过来跟我吃一顿饭就回去罗?”
我说:“没错,再折腾个来回,我就只能长征回去了。”
他说:“那也不错呀!到时弄个鳌头,为北京奥运加油,说不定拉到不少赞助。”
我说:“那你先赞助一点吧,不要多,够机票钱就行了。”
我们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半天。后来一起到中华广场,借建仁的钱买了个几百块的手机,说好过几天拿了工资还他,刚好够数。他原本要给我买个贵点的,又不急着要我还,我说到时我还不起那就不妙了。他说还没见过年轻人用这么廉价的手机。我说是呀我测了我的心理年龄都已经60多岁了。他说怪不得你不急着找女朋友,原来是心已老矣。
很容易就买到了一张手机卡,在广州买个手机卡差不多跟买一个口香糖那么容易,不用身份证不用填表格,怪不得移动业务在这边这么发达。
“好了,现在不怕你失踪了。”建仁说。
但是对于如何找到高阳他们,依然毫无头绪。
我们在海珠区客村附近转悠了一下午。
转眼快到晚上了,再拿不出办法,天黑了就更难找着小黑了,他皮肤那么黑。
“你的记性就这么差?一个地址都记不住?”建仁开始数落我。
我说:“所以我英语四级一直过不了。”
建仁说:“你再想想地址上客村后面还有什么。”
我说:“我压根就没想记,当时一看到海珠客村我就晓得是一个地址,就记手机上了。现在谁还用脑袋记东西?”
建仁说:“那没办法了,用最古老的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建仁说:“弄个牌子,写上‘寻找小黑’,举着到处转。噢,天都黑了,还得整个会发光的。”
我说:“待会就会有热心群众上来问你,‘你家丢的狗是黑色毛的吗’。”
建仁说:“你丫是在污辱你的朋友小黑。”
我说:“你丫是在污辱咱俩的智慧。”
建仁说:“这么久也没见你想出个办法。”
我没话了。
第N次拨打我以前的手机号码,听到长长地“嘟”一声,竟然打通了!“嘟”了好几声,电话接通了。我没等对方说话,一口气自己把话说出来了:“喂,兄弟,手机您留着没关系,麻烦您把上面小黑的手机号码发给我一下,这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大家都是中国人,咱俩甚至有缘同乘一趟车。请您……”还没说完,对方挂机了。
再打,又关机了。
该死的。
“早知能打通,应该叫个美女来说。”建仁说。
我没好气地说:“那说不定发过来的就不是小黑的号码,而是小偷的号码了!”
建仁说:“你跟我发脾气有屁用啊。你看天都黑了,要不跟我到深圳去过一晚,要不咱俩找个旅馆挨一晚。”
看来只能这样了。
过了客村立交,我们找到了一家宾馆,开了房后下来找地方吃晚饭。走了没两步,“咦,珠江电影制片厂。”建仁像发现世界第九大奇迹似的说。我哪有心情管什么电影制片厂,该死的,我的经历都可以拍部电影了。加快了脚步,没两分钟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了可以填饱肚子的地方。建仁看了看,叹气道:“就吃这个吧,等会记得要发票。”于是我们走上了二楼的KFC。
吃完东西,建仁说不如去买内裤和T恤吧,要不没得换。我说好。他说你顺便就买条红内裤吧,听说本命年要穿那个。我说好。
回到宾馆,我先洗澡了,刚洗到一半,忽然听见建仁拼命敲洗手间的门。
我打开门,刚想问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却见他一脸兴奋,把我的新手机递给我,说:“小偷回短信了!妈的,特大新闻啊!你看这是不是小黑的手机号码?!”
“管它是不是,拨过去再说。”我光着身子就拨那号码。建仁后仰着打量我,“啧啧”赞叹:“保养得真好,没长膘。”被我一脚踢飞了。
电话通了。果然是小黑的号码。只是他接到我电话也不太开心的样子,只说叫我们到某某小区那里找他,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有点愕然,建仁问怎么回事。我说小黑好像因为我这么晚才找他,不开心了。建仁说那你问清楚地址没有。我说他只说了个小区名字,叫我到那找他。建仁说不错啊,听上去是挺高档的小区,想不到你朋友住那么高档的地方。我说那怎么能找到他呢。建仁说到那小区再打小黑电话吧。我想也是。就关上门继续洗澡。
我让建仁留在宾馆,自己兴冲冲地打车到了小黑所说的小区门口。下车后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小黑打电话,忽然听到门口保安亭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凑上前去看,好一会才认出是小黑,他穿着一身保安制服。
“小黑哥,可找到你了。”我笑着说。
小黑却没有笑,用桌上电话不知跟谁说了一个电话,意思是叫人来替一下他的班。
一阵沉默。我料不到会遇上这样的气氛。
替班的人来了,小黑才走出小区,示意我跟着他走。两俱就这样默默地走了20多分钟,穿过一条昏黑的小巷后,拐进了一幢旧楼的小院,爬上九层窄窄的楼梯,终于在一房门前停了下来。小黑掏出钥匙开了门。
“这是高阳租的房子。”小黑点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终于说话了。
我打量着这简陋的小房子,问道:“他上哪去了?”
“死了。”
小黑的话像冰锥猛地刺入我的心脏,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脱落掉到地上。许多个日夜以后,每当想起高阳,这个沉重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撞击我的心,将我击倒。
关于那一晚的记忆,一直模糊不清。神情恍惚的我听不见小黑的安慰与高阳死因的解释,所以直到现在,我仍不知高阳是如何死去的,而我,拒绝再去知晓。很多次,我做了同样的梦,高阳跳入一条河里,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想,他是为救落水者而溺亡的。要不,他为何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给任何人?
我想起高阳跟我说要到广州,从打工仔做起,一直到自己做老板,要供阳阳上大学,要让阳阳成为小城最风光的新娘。我想起六年多以前送别高阳,他叼着烟远远地走在我和阳阳前面,很耍帅地摆摆高举的右手,一副无比潇洒的样子。
我原曾想这次从北京到广州,最坏的结果莫过于高阳惹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大不了我拼个头破血流或四方举债帮他解决掉。
不料等待我的却是……
高阳,你这个混蛋!
小黑交给我两个小盒子。一个小盒子是高阳一小部份的骨灰,另一个小盒子装的是一块小小的玉佩,上面有一个繁体的“义”字。
“不能告诉阳阳。”我说。
小黑点点头。
“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她。”
小黑摇摇头,说:“阳阳在北京念完大学后,曾给高阳发过一短信,上面有她的一个电子邮箱地址,之后她的手机停机了,其他方法也找不到她。高阳曾发过电子邮件问她在哪,很久后她回复说在一个小乡镇上,但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在哪,她隔一段时间会到城里收复邮件。”
阳阳,你何苦这样?难道你还活在那个谣言里?
小黑把阳阳的E-mail地址给了我。叹道高阳竟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走了。
不,我想,他给我留下了话,在那个答非所问的梦里。
当我神情恍惚地回到宾馆,建仁被吓坏了,一个劲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告诉他,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人。这没有什么必要。
我带着高阳的一点骨灰,绕道回到了我和他的小城,我的爸妈并不知道我回来了。在西丘山高阳父母的墓旁边不远处起了一个新墓,把他的骨灰深埋在那儿。
没有墓碑。
之后我离开了小城,回到了北京。
我想我变了一个人,虽然我说不出其中的差异,或许旁人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我的确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