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
张居正 (1525——1582),字叔大,明代著名政治家。湖广江陵(今湖北江陵)人。嘉靖进士,1567年入阁。1573年(神宗万历元年)出任首辅。前后当国十年,他是当时明朝统治集团中颇有见识和作为的人。他为了挽救明朝危机,实行了一系列改革。张居正的改革有显著的成绩。但他死后大受权贵们的攻击,家产被抄。著有《张文忠公仓集》。
被言乞休疏
臣捧读恩纶,涕泗交集,念臣受先帝重托,既矢以死报矣。今皇上圣学,尚未大成;诸凡嘉礼,尚未克举;朝廷庶事,尚未尽康;海内黎元,尚未咸若;是臣之所以图报先帝者,未尽其万一也,臣岂敢以去?古之圣贤豪杰,负才德而不遇时者多矣,今幸遇神圣天纵不世出之主,所谓千载一时也,臣又岂可言去?皇上宠臣以宾师不名之礼,待臣以手足腹心之托,相亲相倚,依然蔼然,无论分义当尽,即其恩款之深洽,亦自有不能解其心者,臣又何忍言去?然而臣之必以去为请者,非得已也!盖臣之所处者危地也,所理者皇上之事也,所代者皇上之言也。今言者方以臣为擅作威福,而臣之所以代王行政者,非威也则福也。自今以往,将使臣易其涂辙,勉为巽顺悦下耶,则无以逭于负国之罪;将使臣守其故辙,盖竭公忠以事上耶,则无以逃于专擅之讥。况今谗邪之党,实繁有徒,背公行私,习弊已久,臣一日不去,则此辈一日不便,一年不去,则此辈一年不便。若使臣之所行者,即其近似而议之,则事事皆可以为作威,事事皆可以为作福,睊睊眼之谗日哗于耳,虽皇上圣明,万万不为之投杼,而使臣常负疑谤于其身,亦岂臣节之所宜有乎?此臣之所以辗转反侧,而不能不惕于衷也。伏望皇上怜臣之志,矜臣之愚,特赐罢归,以解群议。博求廊庙山林之间,必有才全德备之士,既有举于国而又无恶于众者,在皇上任之而已。臣屡渎宸严,无任战栗陨越之至。
(神宗下旨:卿精诚可贯天日,虽负重处危,鬼神犹当护佑,谗邪阴计,岂能上干天道。朕亦知卿贞心不贰,决非众口所能动摇,已遣司礼监随堂官往谕朕意,卿宜即出视事,勉终先帝顾托,勿复再辞。
而后神宗再降手谕:谕元辅:先帝以朕幼小,付托先生。先生尽赤忠以辅佐朕,不辞劳,不避怨,不居功,皇天后土祖宗所共鉴知。独此畜物,为党丧心,狂发悖言,动摇社稷,自有祖宗法度。先生不必介意,只思先帝顾命,朕所倚任,保安社稷为重,即出辅理。朕实惓惓情伫望。特赐烧割一分,手盒二副,长春酒十瓶,用示眷怀,先生其钦承之,慎勿再辞。)
为此,张居正上《谢恩疏》以言志:夫事惟求诸理之至当,心岂必于人之尽知。况臣区区之愚,既特孚于昭鉴,则者呶呶之口,诚无足为重轻。谨当仰体圣怀,益殚赤悃,冰霜自保,虽嫌怨以奚辞;社稷是图,何发肤之敢惜。
译文
我捧读圣旨,不禁涕泪横流,想我当初受先帝的重托,就决心以死报恩于陛下。现在皇上年幼,学业还没有成;各种礼仪,都还未全部举行;朝廷的事务,还未全部理顺;海内的百姓,也未都享受安乐;这是我之所以图谋报答先帝的大事,未能实现,又怎么敢撒手离去不管呢?古代一些圣贤豪杰之士,怀抱高才美德而不为时所用的事也很多,现在我却幸遇皇上的知人用人。这就是所说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又怎么可以撒手离去呢?皇上以贵宾老师之礼加宠于我,以手足心腹之情托寄于我,相亲相爱相靠、关系和睦,无论情分义务我都尽力履行,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恩深似海。我也常有不能明察皇上心意的时候,我又怎么忍心离皇上而去呢?然而现在我一定请求离去,也实在是迫不得已。我所处的地位高且危险,所从事的是皇上的大业,所写的是皇上的圣言。现在那些弹劾我的人认为我擅权作威作福,而我之所以替代皇上掌管朝政,不是作威而是有福。从今以后,如果让我改变路线,停止改革,以取悦于下面守旧的臣子们,那么我就没法逃脱辜负国家的罪过;倘若使我坚持改革,竭忠尽力效奉皇上,那么我又无法逃脱擅权的骂名;况且现在谗邪小人,结党营私,假公济私,积弊已很久了,我一天不离开朝廷,这些人就一天不方便,一年不离开朝廷,那么这些人一年就不方便。如果使我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来议论的话,那么凡事都可以被说成是作威,凡事都可以被说成是作福。意气用事的讥谗之言不绝于耳,即使是皇上圣明,不投其所好。而我却常常背负怀疑诽谤,这难道是与我的节操相符合的吗?这就是我之所以辗转反侧,而不能不向皇上一表衷诚的原故。祈请皇上怜惜我的心愿。考虑我的愚钝,特赐我辞官归家,以安慰众人的谤议。希望皇上广泛搜罗那些隐居在山林庙堂之内,既有全才又有美德的人士,并任用于朝廷,使他们既有功于国又不为小人所痛恨。我多次亵渎圣旨,实在是胆颤心寒。
(神宗下旨:爱卿精神忠诚可嘉可与日月同光辉,你虽然负担重,处境艰难,魁神也会有感于你的赤诚而保佑你,奸佞小人的谗言伎俩,又怎么能干扰上天的公正呢?朕也知道你忠心不贰,决非小人之言所能动摇的,朕已派司礼监随堂官去讲明朕的意图,你应即刻出来总理事务,以不负先帝重托,不要再推辞了。
而后神宗再次降手谕:告元辅(居正的字):先帝以朕年幼,托付给你。你尽心竭力辅佐朕,不辞劳苦,不避怨言,不居功自傲,这是皇天后土所共同明察知晓的。独有这些奸佞小人(指刘台等),结党营私,丧尽良心,散发错误的言论,动摇国家的安定,自有祖宗的法度来惩罚他们。你不必介意小人的指责,要切记先帝的重托,朕的依靠,确保国家安定太平,立即出来辅佐朝政。朕诚恳希望你能不负朕意。今特赐与你烧割一分,手盒二副,长春酒十瓶,以示朕对你的关切,你务必承领,千万不要再推辞。)
为此,我又呈上《谢恩疏》以表明心志:凡事务要求得通情达理;人心又何必一定让人全部知晓。何况以我区区愚诚,既已为皇上所相信重用,那么那些多嘴之舌,确实是无足轻重。我会仰承圣旨,更加发奋自励,即使难免有嫌怨之言又何以值得去计较呢;国家社稷为重,怎敢吝惜个人的得失与否。
【品评】
玩儿的就是矫情
以前俺老家二奶奶跟二爷爷吵架,爱满地打滚儿(旧社会成长起来的劳动妇女,没啥文化,可以理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陈述她对老刘家的贡献,比如生了仨带把的,比如……俺二爷爷纵然是个浑人,对这招儿也没辙。俺怀疑每当此时他总在默默地迷惑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负于淳朴的劳动妇女。
老张的《被言乞休书》猛然看上去就挺像俺二奶奶的演讲,题目是《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希望你放手让我走,永远不回头》。跟劳动妇女一样,情到深处,情不自禁,老张也是未语泪先流,哭得声情并茂,我对这个家,对你,还是很留恋的啊。
非常煽情。口口声声当年先帝的恩情,口口声声皇上恩重如山。可改革还没有完成就要离开皇上,真是柔肠寸断,百转千回,万分纠结。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斗争太尖锐,少数保守党是一定要寻找机会表现他们自己的。他们是反动的社会集团,利令智昏,把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绝对优势,看成了绝对劣势,到处点火煽动,动辄大鸣大放,一触即发。我是他们眼中最大的阶级敌人,他们随时准备把我斗垮斗臭,我……我……我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罢罢罢,不如归去,希望皇上找到一个德才兼备的好人,将改革进行到底。
结尾处,俺们看到老张蹒跚离去,“臣屡渎宸严,无任战栗陨越之至。”主题音乐响起: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俺从不担心二奶奶跟二爷爷离婚,女人使小性子而已,自己搭个梯子顺着往下爬;就像俺从不相信老张真的就拍拍屁股甩手走人一样。此时改革刚刚打开局面,哪能真舍得就此放手?主要是这次的事情确实闹得有点大,老张若不顺势耍点脾气,寻死觅活一下,真的不好下台。政客的手腕往朴素里看,也就是劳动妇女智慧的升级版。有那么点儿意思。
张居正搞改革,严重得罪了一批人:既得利益阶层,即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再加上明朝言官都喜欢动不动就死磕,所以纠缠老张的挺多,弹劾他的有,含沙射影地骂他的也有。但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把事情搞大的是刘台。
万历三年,戚继光与李成梁两军大败长董狐狸,获得辽东大捷。报捷本该是辽东巡抚的事,可身为辽东巡按御史的刘台官迷心窍,抢先把消息发了出去,还琢磨着这次能不能往上升一级。张居正很不爽,刘台相当于越级请示,军事压根儿不属于他的管辖范畴。于是,老张对刘台进行了警告处分,记大过一次。
刘台气昏了,满腔怒火化为了报复之情,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精心炮制了一篇小字报,还发给了万历。
这对老张刺激大发了。其一,刘台是他的学生,刘台的官位也是他举荐的。但刘台说了:“忠臣不私,私臣不忠。终不可以荐举之私恩,忘君父之大义。”这不啻于光天化日之下打了张居正一耳光:学生都反对你,你混得太差了吧?其二,刘台这张小字报写得有一定的水平,说张居正控制言论,拉帮结派,贪污受贿,还举出了具体事例。控制言论、拉帮结派,这是往难听了说,有点夸大。
老张控制言论那是有的,不过比较过激的事发生在后来。他很怕知识分子夸夸其谈搞坏了人民思想。万历七年,关了全国六十多家书院,不准搞小沙龙小团体,不准传播反动言论。其中有个刺头儿何心隐,往好处说就是空想家,往坏里讲,他有点像邪教头头,疯狂传道,还顶风作案搞非法社团,称之为“会”。老张看不顺眼,让人把何心隐给抓起来,关进了号子。后来何心隐在牢里被打死了。这笔账自然被文化人算到了老张头上。这是后话,扯远了。
事实上,张居正此时控制言论就是处分了几个反对他的言官,余懋学、傅应祯等。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于拉帮结派,张死后,万历秋后算账,想找出所谓“张党”,硬是一个也没找出来。此时刘台指的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张四维、张瀚等人。
还有,贪污受贿,张居正很廉洁,没亲自搞,不过他老爸,儿子在老家江陵后方大搞特搞。瓜田李下,一时还真说不大清楚。
客观地说,刘台的确有点上纲上线,但貌似又有理有据,似是而非,让人一下子还真没法儿反驳。
张居正那是从未有过的尴尬。不可能辞职,他排除万难,下定决心搞改革,眼看希望在前方,岂能说放弃就放弃。但是刘台这一刀戳得这么狠,若轻易罢休,以后怎么开展工作?岂不是谁心情不好都朝我老张放炮?
这种情况下,张居正哭哭啼啼地交了辞职信,即《被言乞休书》。万历当然不肯放他走,好话说尽,还骂了乱嚼舌根的小人一通。老张自然不肯这么快就下梯子,毕竟是政治,又不是和老婆吵架。第二天再次请求辞职,还赖在家里不肯上班。万历又是一通好劝。
如此几次三番,万历还送来了好烟好酒,老张觉得面子赚足了,让那些王八羔子也看清楚了,不是老子赖着不走,实在是领导不肯放人,遂愉快地写了《谢恩疏》。看题目就知道,无非是些,虽然我个人感情上受到了伤害,但这并不重要,从今往后更要好好工作,报答领导知遇之恩。
至于刘台,开始也不惨。本来万历想责以“廷杖”,不过张居正不肯,认为处罚太严厉了,亲自去给刘台说情,所以刘台只是被革除了一切职务。但后来没过多久,张居正秋后算账,找人查处他以前“贪赃枉法”的事,刘台最终被关了进去,死在牢里。
想想明末这样腐败颓废的乱世,居然神奇地出现了十年回光返照,自然不是王安石那样的“拗相公”硬碰硬就能做到的。某些问题上,居正玩的就是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