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五一”临近，经过商定，我们的婚期就定在5月4日青年节。看你成天忙得找不着北却是满面掩饰不住的笑意，我不禁又心疼又幸福，你说我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只管吃好喝好睡好等着做新娘就行了。

　　今天下午父母亲及姐姐会从重庆出发，坐13：45分的飞机来深圳，你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在梳妆镜前左顾右盼，对身后的我问道：“莉，你说我这身衣服看起会不会有点显老啊？伯父伯母会不会认为我配不上他们的宝贝女儿？”我半躺在摇椅里忍俊不禁，在商场上一往无前的男子即将面对未来的岳父岳母时竟是如此的不自信，多可爱的人啊！我走到你身后，用双手环住你的腰，看着镜子里神采飞扬的男子道：“俊，我父母怎么会闲你显老呢，你这么优秀，最主要的是对他们的女儿这么好，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感动的将我拉到身前，看着镜中一对幸福的人儿，禁不住低下头轻轻的在我脸颊上深情的一吻。

　　你温柔的为我系上安全带，这是自从我们相识后一上车你都会为我做的第一件事，不知为何，今天这个动作却是让我感觉心里特别难过，想着曾经程远在去往机场接人的路上却是再也没回来。怕影响你开车的心情，我努力掩饰着心里的感伤，尽量让微笑爬满眼角与唇角，我要给你一个看起来幸福与开心的侧面，让你心里充满阳光般的幸福。一路是意料之外的顺利，哪怕是到了平常最爱堵车的收费站竟也是没耽误多久，到达机场，竟然比飞机到达的时间足足早了半小时。

　　终于听到了父母亲所在班机的消息从播音员亲切好听的声音里传出来，突然间，我竟然变得与你一样紧张，离上次见过父母亲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变化多快啊！上次回去是孤身一人，而今却已是三口之家了，我情不自禁的摸摸腹部，此刻我可爱的宝宝正在沉睡，被你握着的手心已然汗湿。

　　姐姐拖着箱子，父母亲一人拎着一个大袋子走了出来，我挥着手喊道，“爸爸妈妈，我在这里”。你慌忙抢过父母亲手中的袋子，看着你微微面露的吃惊模样，猜想这袋子或许竟是你意不不到的沉，我问道，“爸妈，你们提的什么东西啊，这么多？”姐姐代为答道：“爸妈专为你买的黑桃，说是家乡的黑桃最有营养，给胎儿补脑的，一口气买了三十斤！”我真是哭笑不得，心疼的说道：“爸妈，你们真是的，黑桃在哪里买不到，何必提了这么重的东西上路，你们年纪也这么大了，看把你们累得!”父亲傻傻的笑道，“我们农村人啥活没做过，才三十斤而已，想当初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百多斤的担子挑起来飞跑都没问题。”母亲笑着接过话道，“就是啊，才三十斤又不重的，我本来还想给你带百十个土鸡蛋来，那才有营养，可你姐说在飞机上不能带这东西，容易碰碎，只得作罢。”听完母亲的话，我终于控制不住，眼泪流了一脸，你腾出一只手为我递上一张纸巾，我悄悄的接过赶忙擦去脸上的泪水。

　　来到停车的地方，你放好行李，细心的打开车门请父母亲及姐姐入座，看着父母亲诧异的表情，或许这辆并不昂贵的奥迪车微微的刺伤了父母亲平静的心。这时才想起我竟然从来没有在父母亲面前提起过你的家庭背景及如今的经济情况。你照样为我温柔的系上安全带，车子平缓的行驶在高速路上，车里很安静，我禁不住回头，父母亲此刻正好奇的看着窗外深圳的模样，这个对于她们来说陌生却又伤痛的城市，上次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里晕迷不醒，那时只想陪着程远一起离开，并不曾想过其他人其他事，哪怕是我亲爱的父母亲及姐姐，却是在死而复生之后才深深自责自己的自私与懦弱。

　　到得花园楼下，刚刚下车，伯父伯母已经奔下楼来，大家相视一笑，我还没来得介绍，伯母就拉着我母亲的手说到，“亲家母，终于把你们盼来了，这次来深圳一定要多住些日子再走。”伯父说道，“走，到家里再说吧。”面对家里如此富丽堂皇的装饰，我想父母亲或多或少有些不自在吧，伯父伯母忙着泡茶让座，与父母亲不一会便高高兴兴的聊起来，知道伯父伯母是豪爽豁达之人，不会对穷人或是农村人有何偏见，这也是我最最敬爱与欣赏他们的地方之一，所以不用担心父母亲与他们有何不愉快的地方。姐姐坐在我身边，温暖的握着我的手道，“妹妹，站起来让姐姐好好瞧瞧，没想到你怀了宝宝竟然还是这么瘦，妹夫，你没给我妹妹吃东西么，看她瘦得。”看你满面为难的样子，我忍不住为你开脱道，“姐，他倒是巴不得我能吃能喝的，只是我吃不下，一吃东西就难受得很，你当初怀小鱼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姐姐笑着答道，“是啊，不过三个月自然就好了，妹妹，再撑段时间就没事了。”说完姐姐悄悄的俯在我耳边说道，“妹夫好帅哦，感觉人品也不错，你真是好眼光。”我禁不住笑着望向你，心里不禁生出一股自豪与幸福感。

三十一

　　外公建议,我们的婚礼最好是在教堂里举行，因为在那里我们才能得到最神圣最真挚的祝福。

　　穿上外公从国外带回来的婚纱，虽然只是量好了尺寸并按着我挑选的式样做出来，但穿在身上竟是刚刚好。纯白色镶着百合花边的裙摆竟然曳地数米之长，还有那那纱一样轻柔娟一样丝滑云一样美丽，边上还绣着浅绿色花边的的头纱，从头顶直披到脚裸，更衬得裙子的风姿卓绝。我不禁感叹如此奢华的婚纱一辈子只穿这么一次实在太可惜。你笑意吟吟的望着我道，“莉，我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我努力控制着眼眶里欲滴的泪珠，脸上精致的妆容是化妆师花却近两个小时才完成的，我不能让其如此轻易毁去。

　　当庄严肃穆的婚礼进行曲响起，猛然间浑身竟然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从小就这样，一听到类似国歌的音乐时都会有这种状况，在厚厚的粉底下你看不到我苍白的脸，但我相信你挽着我手腕的手是明显感觉到了些许异样，你的手腕处突然传来无穷力量，我们相挽着慢慢踏入红地毯，朝着那爱的圣殿走去。当婚礼进行曲结束，牧师天籁般的声音传来，“程俊，你愿意娶叶莉为妻，做一个合格称职的丈夫，一辈子爱护她保护她，从此与她不离不弃吗？”“我愿意”寂静中，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有力，毫不迟疑。“叶莉，你愿意嫁与程俊为妻，做一个合格称职的妻子，一辈子爱护他关心他，从此与他不离不弃吗？”“我愿意”，此时大脑里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是，从今以后，我是你的伴侣，是你永生永世温柔的妻。

　　感谢耶稣基督！感谢在座所有的亲朋好友为我们的爱情做见证！

　　喜酒设在一家星级酒店的三楼宴会大厅里，接待处没有摆放夺人眼目的装礼金的盒子，我们希望来的每一位亲朋都是带着真心而来，吃好喝好尽兴而去，接待处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道：

　　“我们的婚礼你能参加便是给予我们的最好祝福，谢谢！”

　　主持人是一位文才兼备，幽默风趣的男子，我们像两个无知而快乐的小木偶人，在他精心安排下整个婚宴的气氛和谐而美好。

　　首先是主婚人外公为我们的新婚致词：

　　“我是程俊的外公，今天有幸亲眼见证他们的婚礼并成为他们的主婚人，多余的话我不说，惟祝愿他们从今以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早生贵子，百头到老！并感谢叶莉的父母亲，感谢他们养育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并成为我的孙媳妇……”外公的话语朴实却饱含真情，一句句都是真诚的祝福与期盼。大厅明亮的灯光里，我能见得你同我一样隐约已是泪光闪烁。

　　你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举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大部分是你的亲戚朋友和公司的下属们，其余是我一些要好的同事与朋友。没有人强行要求我喝酒，都是举起酒杯随意而干，各种各样祝福的话语响在耳边，我们的幸福溢于言表，相爱的感觉是藏也藏不住的。

　　送走了众宾客，我就近靠着一张椅子坐下，折腾一天下来竟觉浑身无力，小腹里似是拧着一股气，无来由的痛起来，我不禁用手抚着腹部，浑身冷汗直冒。感觉有股热流从体内缓缓流出，一种不祥的强烈预感袭来，我禁不住大叫你的名字，“俊！”你飞奔到我身边，抱起我来，鲜红的旗袍上有更深红的印记，湿湿的液体粘在你手上，乳白色的座套上一片鲜红。你一脸惊骇，此时的我已四肢无力，瘫在你颤抖的怀中，眼前晕黑一片沉沉睡去。

三十二

　　我提着包行走在路上，身后有个人紧紧的跟着，我下意识的摸摸肚子，小家伙此刻还是如此娇嫩与柔弱，不能受到任何的伤害。我四顾环望，人流如织，却是无一个认识的人，打开包准备掏手机给你打电话，身后的人竟然已经窜到身边，我慌忙飞奔，我跑啊跑，可身后的人却是如影随行，我快他亦快，我慢他亦慢，我猛的一回头，身后却是茫然一片，哪有半个人影？突然间阴森森的感觉袭来，我浑身汗毛直竖，隐约之中有个尖厉的声音传来，“看你还往哪里跑？”我惊恐的望向四周，阴风阵阵，残阳苍白的挂在天边，一种悲苦绝望的情绪涌来，我不禁哭喊道，“俊，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突然间天地一片晕暗，我在极度的恐惧里晕睡过去。

　　醒来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竟无半丝声响，我连忙用手摸摸小腹，原本已经有些微微凸起的腹部此时竟是平坦一片，我大惊，仔细回想，这到底是怎么了？却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为什么就我孤伶伶的一个人？“天啦！”我绝望的大叫，“这到底是哪里？俊！你到底在哪里？我一个人好怕！”突然，寂静中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我惊喜莫名，难道是我的宝宝？我努力睁大眼睛向四处望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我摸索着向声音的来源处走去，脚下凸凹不平，似是布满了细碎的石子般，此时才感觉原来脚上竟未穿鞋，每走一步能感觉到脚底有液体渗出，奇怪的是却并不觉得疼痛。寻着声音一路走去，可总是不一会又在另外一方响起，往返数次，我终于无力的瘫倒在地。

　　我像是陷入了一个黑洞里，四周是无涯的黑暗，渴望着太阳的升起，阳光的照耀，爱人的拥抱，可此刻，我什么都没有，谁能救救我？我呜咽着却是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或许是已经死了吧，要不然怎会没有眼泪？我上辈子到底是犯了什么罪？竟然此生如此惩罚我，将我打到这如此冰冷可怕的地狱里来！突然间感觉自己正随着脚下的地在飞速下沉，我禁不住大叫一声，“啊！！！…”

　　“莉，快醒醒”，恍惚中听到你叫唤的声音，似是遥远天际突显的强大曙光，缓缓睁开眼，你关切的眸子此刻蓄满泪水，红红的看着好让人心疼。你握紧我的双手道，“宝贝，刚刚是不是做梦了？一直听到你在吚吚呀呀的说梦话，最后还大叫了一声，可把我吓坏了。”我摇摇晕晕的头，原来不过是噩梦一场，长长的吸口气，真好，我还活着，还能看到人世间的阳光升起，还能享受我最爱之人的温暖拥抱！

　　记忆慢慢的恢复，我慌忙问道，“俊，我们的宝宝没事吧！”你勉强挤出丝笑容，声音有些哽咽的道，“莉，这小家伙与我们没有缘份呢，不过没有关系的，我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来，我亲爱的宝贝，原来你都已经走了，还未来得及看这人世间一眼！不过才两个多月的匆匆相守，还没有让妈妈享受你胎动的乐趣，还没有让妈妈承担生育你的艰辛，还没让妈妈享受抱你在怀中吸吮乳汁的自豪……,一切一切因你而生的所有幸福与快乐都还没有来得享受你便已经不在了！

　　我问道，“俊，到底是为什么？我的身体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啊，为什么那么轻易便流产了？”你深深的埋下头，好一会才抬起头答道，“莉，因为我们的血型不相融，我们怀的宝宝将有80%的机率与你的血型不相融，一般情况都都会在早期的时候就流产，医生建议我们最好不要打算要自己的孩子，这样对你的身体会有很大的影响。”我无语，这些医学常识我曾在书上看到过，绝望的情绪再次袭来，眼泪止不住涌出眼眶，“俊，难道我们今生真的注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愿意为了那20%的机率去尝试。”你温柔的用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道，“莉，不要这样，只要今生能有你相伴，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况且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啊，只要将她待为亲生的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的，好多不能生育的夫妻都是这样，人生一样的完美而幸福。”

　　泪水伴着嘴角轻扬的微笑滑落，人生得一夫君如此，死亦何憾

三十三

　　原本打算看到我们的小宝贝出生之后才回去的外公，竟是带着无尽的遗憾走了。我心里的悲伤无以名状，家里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忧伤。

　　看到我恢复的差不多时，父母和姐姐方才放心的回四川老家，我知道，他们是怕我想不开，曾经的那一次轻生已然将父母亲击成内伤，如今碰着便是钻心的疼。直到现在，第二次在程远的坟前所吞食的那一把安定他们尚未知晓，细细想来才猛然间发觉，原来我是如此的脆弱不堪，父母亲血液里流淌着的坚强与韧性我丝毫没有。

　　所有人都尝试着忘掉过去，强颜欢笑着继续生活，包括我自己。肚子里没有了小家伙的折腾，竟也能吃得好睡得香。每每看到别的小孩在父母亲的左拥右护下欢快的玩耍时，仍会隐隐掠过些许心痛的感觉。你几次提起要去领养一个孩子，我知道你不忍心辞职在家的我太过无聊，知道公公婆婆也都是极爱孩子的，或许有个孩子的加入可以重新换回温馨快乐的家庭氛围。我与公公婆婆在此事上都有些惊人的默惬，保持沉默，不答应亦不反对，我想，他们或许与我一样，还是在心底里渴望有个自己嫡亲的骨肉吧。

　　闲睱时候会携着公公婆婆一起上医院咨询，怎样可以调节这种血型不相融的状况，怎样可以将那20%的相融机率变得更大，包括一些有名的老中医也不放过，从小惧怕吃药的我此时却是无比勇敢起来，只要是医生说是吃了有作用的药，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嘴里塞。你吸着鼻子四处嗅嗅，那可爱的模样看着好笑又有些不安，怕你知道后会不高兴，你说，“这屋子里最近怎么这么大的药味？是不是谁生病了？”婆婆赶忙答道，“你看你，一点都不懂事的样子，莉前些时候小产了，当然要用中药好好调理调理，要不老了之后会得好多病的。”我充满感激的望向婆婆，不愧是姜为老的辣，这个谎撒得天衣无缝。

　　你在浴室里冲凉，听得你包里手机响了，怕是公司找你有急事，我打开包拿出手机接听，不小心将包里一张纸滑落地上，我捡起不经易的一瞥，瞬时浑身冰凉。婆婆见我有些异样，慌忙问道，“莉，怎么了？那纸上写了些什么？”我颤抖着将那张纸放到婆婆手里，转身冲进卧室，反锁上门，我将自己重重扔到床上，嚎啕大哭起来。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尽情的大哭了，这段时间所经历的希望，绝望，幸福，伤痛，这时都一股脑的汇集起来，直到哭得浑身抽搐不止，才听得门外你焦急大叫的声音。

　　我浑身软软的趴在床上，不想动也没有打算起身去给你开门，你或许真的不知道，不让我做妈妈是多么多么的残忍，我不愿接受作为一个女人而不能让生命变得完整的结局，如果注定要是这样，那么，就让我现在死去吧，不然在以后长年累月的孤寂生活里，在我们年老后膝下竟无半个儿孙相伴，那光景岂不是更加的凄凉！

　　就在晕沉沉快要睡去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你冲进来抱起我，急切的问道，“莉，你没事吧？别让我担心，好吗？”有湿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俊，你急哭了！？”我傻呵呵的说道，抬起手擦去你脸上的泪水，我接着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困了，想睡觉。”你更加焦急的问道，“傻孩子，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吃安眠药了？我送你上医院！”

　　我心里苦笑，俊，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么？你全身心的疼爱我，我怎会还准备安定在身边？不管怎样我都不是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只是俊，你这次却是真的伤了我的心，如此大的事都不找我商量再做决定。我将手环住你的脖子，伤心的说道，“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照理说夫妻之间有什么大事应该互相商量的，对吧？”你将我抱的更紧些，微微的点了点头。我继续道，“可事实上却是，你并不把我当你的妻子，你只是想永远把我当一个需要宠爱的小孩来看待。”你脸上微微露出些诧异的表情，问道，“莉，这话是如何说起的？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从你怀中挣扎着站到地板上，说到，“夫妻实际上应该是同患难，共荣辱，而你却想把所有的伤痛一个人承受，你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如果我真的爱你，我会忍心你这样吗？就拿这次来说，为了怕我身体受到伤害，你就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去做了结扎手术，你为什么不为两位老人家想想？你为什么不为我想想？这样的决定会伤了多少人的心？会绝了多少人的希望？我们一直都在做着努力，希望不久的将来能顺利的生下一个健康可家的宝宝，不为什么，只为她将是我们的爱我们的生命的延续。”

　　你突然用力的将我拥进怀里，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喃喃的说到，“真是我的小傻瓜，我哪里没有不把你当妻子了？我哪里没有与你同患难了？我这不是拿回来找你商量吗？”我大惊，问道，“什么意思？你都做了还找我商量什么？”你叹口气道，“真是个小傻瓜，是你太心急了，都没看完，那不过是份手术合同预约书。”我喜极而泣，用手捶着你的后背哭道，“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害得人家伤心了这么大半天。”哭也哭够了，打也打够了，我从你怀中抬起头来，才赫然发现门外公公婆婆正一脸笑意的看着我。我再次将头埋进你怀里，真是又羞又愧。

　三十四

　　为排谴我闲赋在家的寂寞，这个周末你组织了两位好友一起自驾去美丽的阳朔游玩，周五晚上出发，周日晚上回来，我兴奋得像个小孩般手舞足蹈。

　　临行前的那晚，做了个美梦，梦见我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色曳地长裙，头上戴了美丽的花环，乌黑的长发直披腰际，站立于漓江水面的一条小船上，俨然传说中的白衣仙子下凡模样，睡梦中笑醒，暗藏着心里的小秘密，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周五一早待到你离开后，我也略微收拾一下出门了，我要去寻那条梦中的白长裙，我要穿着它行走在桂林烟波浩渺的美景里，给你一个最美最美的阳朔之旅，我要你永远记住我最美时的样子！

　　逛遍茂业几层楼，终于发现了我梦想中的白长裙，穿衣镜前，我旋转再旋转，幸福的心儿随着白色裙摆一起飞扬，宛若回到十八岁时的青春年华。

　　提着心爱的白长裙，我随众人一起行走在十字路口，有人匆忙从我身旁跑过，将我装裙子的口袋撞到了不远的地上，满心想着我那心爱的白长裙，赶忙走过去俯身捡起，还来不及起身，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得众人一声尖叫以及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

　　我穿着美丽的白长裙缓缓行走在云雾飘渺的漓江边，满心期待着你出现，期待着你惊喜的表情，从薄凉的清晨等到阳光万丈，再到夕阳西下，再到暮霭沉沉，你始终未出现。没有你的陪伴，我无心看风景，错过清晨，错过正午，错过晚霞满天，错过我最美丽的心情。

　　意识里感觉此时的你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同样痴痴的等着我，我们到底约在何处相见？你曾经说过的话，包括你曾经清晰的容颜，原谅我此时都无法忆起。心里无来由的恐惧，怕我就此会忘记你的一切，忘记我们曾有过的点点滴滴。

　　正在独自伤心时，终于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薄雾中走来，近了！更近了！竟然是远！难以掩饰心中狂喜的心情，我提起裙摆大步跑过去，却是越来越远，我们的距离像被冥冥中一种神奇力量操控着，不由自己。我大叫“远！远！！！……”你只是在远处微笑着，静静的不言也不语，面容被飘移的白雾遮住渐渐模糊不清，我想走近你，我怕错过这次机会将再也见不到你，一提脚，整个身子就失重般飘起来，在大气层中没有方向的旋转再旋转，恍若一个白色的幽灵。

　　此刻，多希望有一双有力的大手能紧紧的抓住我，用温暖的怀抱将我紧紧相拥。我继续在白雾里飘啊飘，什么桂林山，漓江水已皆看不见，或许是我飘得太高了吧，心里暗想，再这样飘下去岂不是要上到九天与仙人为伴？不知何时失重的感觉已然消失，我正以飞快的速度向下坠去，紧闭双眼，不敢看身下的万丈红尘，为何如此漫长？当我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时，时光已仿佛过了半个世纪，这应该就是美丽的漓江水吧！感受不到水温的冷暖，我像鱼儿般游弋在碧绿的湖水里，身旁游过的鱼儿纷纷在我身边转悠着不再向前，一个个瞪着圆圆鼓鼓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在它们眼里，我这天外来客应该有些特别吧。更奇怪的是在水中，我竟然可以如岸上一样自由呼吸，七窍孔似是有天然屏障，一滴水都不能侵入。

　　我挥舞着衣袖，在水中自由自在的翱游，突然，一条手臂大的水蛇朝我游来，瞬间便将我腰身紧紧缠住，红红的蛇芯在我眼前一伸一缩，我浑身动弹不得，大脑里一片白，正在将要吓晕过去时，那蛇突然将我松开朝前游去，隔开一段距离之后，它竟回来看看我，再缓缓的继续前游，我心里突然有种感应，莫非它是在召引着我前进？

　　紧随着那灵蛇之后，不一会竟是游到了岸边，这时灵蛇已不知去向，我四处观望，不远处竟有一个我熟悉的身影在痴痴守望，是俊！我大叫“俊！俊！！！……”然后向你飞奔而去，裙摆太长，我被重重的摔倒在布满鹅卵石的岸上，瞬间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哪里还有你的影子！我撕扯着身上碍事的白长裙，若不是它绊住我的脚，此时的我应该已是在你的怀里。撕累了，也困了，我轻轻的躺下，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三十五

　　醒来时方知是做梦了，浑身麻麻的，感觉说不出的奇怪。

　　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治好她的眼睛，要不然她一定活不下去的。”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我们只能尽力，况且目前她还没有醒过来，也就是说，暂时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要做手术也要等她醒过来之后才行。”我躺在床上静静不出声，有脚步声响起，然后是轻轻关门的声音。我仔细聆听，房间里再无半点声响，缓缓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是那种深深的沉沉的毫无半丝光源的纯粹黑暗！

　　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突然间变得如此陌生，梦里曾多次出现过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在我醒着的时候，竟是如此孤苦绝望，如此泣不成声。我轻轻的在床上坐起，用手四处在床上摸索着，渴望能抓到哪怕是一丁点可以让我感觉安全而熟悉的东西。

　　突然间双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你激动的声音传来，“莉，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继而被你紧紧的搂在怀里，我能感觉到你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那么激动而有力！我挣脱你的怀抱，抬起手向你的面容摸去，我只想试试，眼睛看不见了，我还能不能用其他的方式来看看你？从你粗硬的眉毛向下至眼角，有微凉的液体，我轻轻的一点点拭去，再滑到你高高的鼻梁上，再向下，感受到你唇上粗硬的胡须，真扎手啊！我轻声说道，“俊，你几天没刮胡子了吧？！”再向下，是你湿热的唇，再向下，摸到你坚硬瘦削的下巴，原来你竟已瘦了这么多！心里丝丝疼痛起来，我微微凑近身体，将头靠在你宽厚的怀里，世界如此安静，静到只能听到你的心跳声。

　　我能在被汽车撞飞几米远而未死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命运可以如此残忍！同时又是如此宽厚！冥冥中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控制着人类的欢乐与悲伤？幸与不幸往往只在一瞬间揭晓谜底。只是这个谜在生生死死的轮回间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因为头里有一大块淤血未除，严重压迫着视神经，这就是为何眼睛会看不见的缘故，马上要接受头部开刀清理淤血的手术，医生说时间拖得越久会影响手术的成功率。想着坚硬的头骨被锋利的手术刀划开，鲜血泊泊流出的画面，我躺在你怀里，禁不住吓得四肢冰凉。

　　感觉有针管在额头处插下，当尖锐的痛感慢慢消失时，我又进入了长长的睡眠。

　　耳边是人群的尖叫声与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只见自己已然腾空飞起落于路边的地面上，有血从身体内缓缓流出，瞬间将自己身下的地面染成鲜红。不一会有急救车呼啸着驶来，将我抬起放入车厢内急驰而去，奇怪自己明明无力睁眼，却能如此洞晓身边之事，躺在急救室里，有淡蓝色的身影穿梭在我身旁，一会有人在叫绷带，一会有人在叫血浆，神思处在一种半梦半醒之间，犹如梦游在太空虚境，好不神奇。

　　突然感觉头前所未有的疼痛起来，像是千把钢刀在拉锯，又似是万只蚂蚁在啃食，我想伸手摸摸看到底是怎么了，却似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住一般动弹不得，我努力的想挪动身体，努力的想大叫，却像是一块金属被吸在了巨大的磁石上，竟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分毫。在无边的剧痛里，我终于化为一粒微尘飘浮于天宇之间，无处可寻觅。

　　当意识慢慢的恢复，方才知道刚刚又是一个冗长的梦境，手术非常成功，头部里的淤血清除得干干净净，不会在我以后的生命里出现哪怕是一丁点的后遗症。惟一留给我的是暂时后脑勺被剔掉的头发，和那条长达近十厘米的伤疤。只要能再见到光明，只要能再见到你，哪怕是让我剔掉满头秀发又如何！

　　当我戴着婆婆为我买的漂亮红帽子挽着你的手走出医院时，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这是当天血淋淋抬着进医院的女子么？除了因流血过多而造成的些许苍白外，我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只有你我知道，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今后的岁月里，我将小心谨慎，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我知道，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我要为我们的爱，我要为我爱的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三十六

　　重生后的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饭桌上，婆婆边给我夹菜边说，“这个补身体好，要多吃，这个也补，也要多吃。”我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幸福的感觉早已经把心塞得满溢，命令着自己要把碗里的心意全部装下肚，我不顾形象的大口吃着，你用纸巾为我擦去嘴边的油说道，“吃慢点，小心别噎着了。”我喝口汤，长长的舒了口气道，“妈，求求你别再给我夹菜了，小心我被你们给宠得哪天都不会自己夹菜就惨了。”一家人听得哈哈大笑，久违的欢笑终于又回来报道了。

　　你清清嗓子，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道，“爸，妈，莉，我有个决定要宣布，希望你们要全力支持我。”我看看公公婆婆，都和我一样愣愣的表情盯着你，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决定可以让你如此严肃。你缓缓的说道，“这次的事情对我打击很大，我真不敢想象要是莉也离开我的话，我还有没有勇气再活下去，我终于明白，人生最重要最开心的事是和自己心爱的人相伴到老！”我听得心中一酸，就要流下泪来，公公亦握住了婆婆的手，想必两位老人家亦被你所说的话感动万分吧。你看看我们，接着道，“所以，我决定，将公司转让出去，我们一家人回江西老家，我都想好了，我们去买块地用来种花，再开一家小花店，你们觉得如何？”这应该是我曾经与程远在一起时所憧憬的美好生活，曾把它写在了我与程远的爱情传记《你是我今生的传奇》一文里，想不到你仅看过一遍竟然如今还记得！我感动得无法出声，公公婆婆异口同声的说道，“好，我们赞成。”

　　你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莉，你的想法呢？”我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流下泪来，心里千万个愿意，但转念一想，都说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事业，其次才是爱情，若真没有了事业的依托，你还会不会像如今这般自信自洒脱？我轻声的答道，“俊，我个人觉得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可以一辈子守着一个人一份感情就足够，而男人通常来讲最重要的却是事业，我怕你这样选择将来会后悔，就像如今这样也挺好啊！”你拿起我的手握在手心，轻声而温柔的问道，“莉，你老实的回答我，如果哪天我一贫如洗了，你还会爱我吗？”我微怒道，“俊，你怎么能这样问呢？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么？难道我爱上你是因为你有钱的缘故么？”说完，我挣脱你的手，背过身，还是没忍住眼里的泪，忽然之间便流了一脸。伯母坐过我身边，拥着我的肩说道，“莉，莫生气，俊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你是什么样的女子我们心中当然早就知道了。”我深呼吸一口气道，“妈，其实我知道俊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不想他为了我什么都放弃，这样不值得，我真的承担不起，如果他真这样做了，外公能接受吗？我不能让自己成为程家的罪人！”

　　你叹口气道，“莉，还记得你当初问过我，为何取个名字如此伤感--今夕何年，像是有很多伤心与遗憾。事实就是如此，只有经历过大喜大悲，失去过至爱的人方能领悟，世间最重要最珍贵的是什么？事业与金钱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与最爱的人相依相守。我相信你比我还能体会这种感觉，况且外公已经同意，在上次他离开深圳之前我就已经同他讲过了，他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公公婆婆听得会心一笑，想当年婆婆爱上公公后不顾外公的反对与公公私奔的情形一定轰轰烈烈吧！终于放下心中的石头，心中突然对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无限憧憬起来。

　　我靠在你怀里，轻声说道，“到时侯我要在花蒲里种一大片的茉莉，我要让整个天空都飘满茉莉花的香味！”你接道，“还要种一大片桅子，妈妈最喜欢的便是桅子花了。”见我们一唱一合好不热闹，公公婆婆听得一脸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