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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转载] 孤芳不自赏(精彩小说).

本主题由 guaikk 于 2008-5-1 21:12 设置高亮
  楚北捷站在门前,慢慢地,抬起了眼。那抹飘逸的色彩在眼睛深处缓慢地凝聚,宛如一点火花,燃亮了镇北王眸中深藏的锐利,抹去掩芸一锋芒的厚尘。

  屋中,多了一道背影。

  纤柔、烂静,默立在屋内,仿佛有无尽盈盈的亮透出来,渲染在四周,使那简单的一桌一椅,粗简的门窗,都沾上了明朗的色彩。

  天下只有一人,能仅用一个背影,这般精彩地拨动天地之弦。

  楚北捷呆立在门外,眼中爆起精光,他看见了奇迹。

  一生一世,不敢奢望的奇迹。

  楚北捷发誓,他看见了这一生中,最美丽的景象。

  娉婷,一定是娉婷……

  除了娉婷,还有谁知道云崖索道下这片深谷中曾经经历的悲伤欢喜?还有谁知道他们那一夜相偎相依,甜意逸散于空气?

  还有谁,懂得这片茫茫野林藏着的往事?

  娉婷,只有他的娉婷。

  那曾经与他一同坠下云崖索道,一同在这个结满野果的深谷中哭过笑过相拥过的娉婷。

  苍天见怜,芳魂仍在。

  娉婷,娉婷,妳终于肯来见我一面。

  楚北捷猛然冲向前一步,又硬生生煞住脚,屏住了呼吸。

  别,别惊吓了她。

  若吓了她,说不定会顷刻化成烟,幻成雾,随风去了。

  昔日盛名累累的镇北王,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处,用炯炯目光贪婪地端详着他心爱的女子,唯恐发出一点惊破美景的声息。

  娉婷,妳终于,终于,愿再与我相见。

  我要向妳忏悔,为我曾经给予妳的任何一丝伤害。

  用我的一切,我的生死,我的荣辱,为妳补偿。

  生死又何妨,别再让我失去妳。

  那是天下最残忍的惩罚。

  楚北捷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那背影,往事一幕幕排山倒海般涌来。

  痛苦、悔恨、惊讶、感激、滔天的爱意,被浪翻上心头,瞬间膨胀至几乎将胸膛涨破,让这名沙场最勇悍的将领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低声读出那个一直以来狠狠煎熬着他的名字:「娉婷?」

  是妳?

  是妳吗?

  明月又再当空,妳可是仍记得我们的誓言,魂飞千里,前来看我?

  屋中的背影动了动,她动得这般优美,宛如微风掠过初春娇嫩的萌芽,如此从容,如此温柔,似乎一切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一寸一寸,缓缓呈现在眼前:「王爷回来了?」

  是娉婷,真是娉婷!

  楚北捷蓄满热泪的黑眸,依稀看见笑靥如花。

  浅笑的双颊苍白憔悴,但那一分卓约风姿仍在。

  她来了。

  在无数个撕裂心肺的痛苦思念后,她到底还是来了。

  被岁月和失意消磨的力量,彷佛正从脚下的泥土涌入身躯,蔓延至千脉百络,楚北捷几乎要当堂跪下,感谢这连绵百里的茂密森林。

  它给了他一个奇迹,属于今生今世的奇迹。

  他矗立,痴看,看他最心爱的女人,向他婀娜走来。

  「王爷,娉婷请罪来了。」

  圆润动听的声音,一字便如一颗珍珠撒落玉盆,他本以为再也听不见了。

  万水千山,岁月如烟,乡关何处?

  眼前的娉婷这般真实,即使是梦也让人不愿醒来。在沙场上杀得敌人胆战心寒的镇北王,竟没有勇气举起手轻轻一触,生怕指尖到处,一切就成了泡影。

  楚北捷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激动得无法言语。

  为何请罪?

  要求原谅的,不应该是我吗?

  「娉婷犯了一 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娉婷深深看着他,柔声道:「娉婷让深爱她的男人受苦了。」

  她扬唇,逸出一丝苦笑:「只是,娉婷也为王爷伤透了心呢。」

  巧笑倩兮,佳人近在眼前。

  娉婷抿唇而笑。

  她笑得那般美,楚北捷终于忍不住,试探地伸手,握住了娉婷的手腕。

  掌心,触到了一片柔软温湲。

  温暖?

  楚北捷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实在不似魂魄的娉婷,松了手掌,又再度小心地握紧她的玉手。

  暖。
眷慕只因你。
君不见,痴狂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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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滑腻的肌肤很暖,暖得楚北捷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大颗滴淌下来。

  活着,她还活着?

  不是魂魄,这是活生生的娉婷!

  一股比暴风雪更猛烈的惊喜,撞得楚北捷狠狠一震。

  「娉婷……娉婷,妳还活着?」他张开臂膀,不顾一切地将娉婷紧紧拥入怀里。

  这实在的感觉,能令任何人泫泪。

  娉婷乖巧地伏在他怀里,轻声道:「娉婷并没有葬身狼口,让王爷担心了。王爷生气吗?」

  「不,不。」楚北捷激动地摇头。

  喜悦充斥了每一个毛孔。

  生气什么?娉婷活着,她活着,她活着!

  这是世上最幸福的事,还需要为了什么生气?

  幸福在他四周欢呼雀跃。

  感谢天地,感谢山川森林,感谢天下所有冥冥神灵,娉婷还活着!

  楚北捷喃喃低语,虔诚答谢赐予他奇迹的上天。

  熟悉的,属于娉婷的香味飘人鼻尖,他紧抱怀里的纤细身躯,

  他彷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不知该用什么语言表达内心的快乐和激动。

  他用全身的力量,感受着怀里的娉婷,感受娇小身躯的每一丝温暖,每一下心跳,每一个小小的动静。

  他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双臂,拥抱着心爱的女人。

  此生此世,再也,再也不会放手。

  云常都城上,旭日东升。

  在经过一个漫长的夜晚后,驸马终于进宫来了。

  王宫添加了不少新贡上的宝物,愈发美轮美奂。雕梁画栋,未曾改动,只是保卫王宫的侍卫里里外外都换了人。新来的侍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只遵从驸马的命令,谨慎小心地守卫着云常名义上的主人——耀天公主。

  「驸马爷。」

  「参见驸马爷……」

  穿过重重侍卫,最后到达王宫中最精美幽静的院落,何侠抬头,扬起英气俊美的脸。——

  他看见了耀天。

  高楼上,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倚窗而坐,摒弃了繁杂尊贵的公主服饰,代以简单飘逸的纯色绸裙,青丝瀑布般垂下,惬意地被在肩后。

  看着她,何侠心头泛起复杂难明的感觉。

  她是何侠权利的来源,在何侠最苦难的时候,给予了何侠一个崭新的希望。

  但,她也是何侠权利的阻碍。

  只要雪常王族一息尚存,何侠就绝无可能不动摇云常军心地提议建立新国。

  他将永远无法登上王位。

  打下的疆土更多,他也只能是驸马,或未来大王的父亲。

  他要对自己的妻子下跪,将来,也必须对自己的儿子行礼。

  何侠心情沉重,缓缓拾阶而上。

  「公主。」

  耀天听到他的声音,坐在窗前,许久才慢慢转头,露出半张美丽苍白的脸庞,低声道:「驸马总算肯来见我了。」

  何侠朝她郑重地行了一礼,向前几步,坐在耀天对面:「公主身体还好吗?」

  「我很好。」耀天徐徐答了一句,视线落到何侠肩上,神色变了变,瞬间又回复没有波纹的平淡,问:「驸马身体还好吗?」

  何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淡淡道:「则尹向我下书挑战,真不愧曾为北漠军队最高统领,竟能伤到我。公主担心我吗?」

  耀天答道:「驸马已经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了,何须找来担心?」

  何侠与她的明眸轻轻一对,瞧见里面掩饰不住的失望伤心,还有意料之中的恨意。

  「公主在恨我?」何侠叹气。

  「如果我说是,驸马会杀了我吗?像杀了丞相,还有其它人一样。」

  何侠俊美的脸露出一丝怜惜,长身而起,将耀天也扶了起来:「公主请起。」

  他领着耀天,站在高楼露台上,远眺四方。

  「公主请看,我们的战马已经踏遍天下,再没有可以阻挡它的关卡。四国都将入我囊中,何侠向公主许下的诺言即将实现。公主和我是夫妻,难道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耀天垂下眼睛,许久才动了动红唇:「驸马,我是该为驸马快得到天下而高兴,还是该为我云常王族的末路感到伤心呢?」

  「公主……」

  耀天忽然抬头,一把握住何侠的手,柔声央道:「如果驸马真的对耀天还有爱意,请驸马向我立下誓言,绝不妄动建立新国的念头。答应耀天,我云常王族,不会消失在这一场胜利连连的大战中。」

  她盯着何侠的眸子清澈明亮。耀天虽然已被软禁,但毕竟是云常最高贵的王族,手握得到所有人承认的王权,何侠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情不自禁挣开她的手,转身用背影对着她,叹道:「公主为何这样想不开?我们是夫妻,就算我成了大王,公主必为王后,身份一样尊贵。再说,公主怀里已经有了我们的骨肉……」

  「驸马不会成为大王。」耀天在他身后愕然片刻,再问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冷硬。

  她一字一顿道:「我腹中的,才是未来的大王。」

  何侠听她语气变冷,转过身来,放软了声音:「公主…」

  「驸马不用说了,请回吧。」耀天态度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

  何侠微愕。

  耀天脸色平静,尊贵地站着,天生的从容和骄傲从骨子里渗出来。何侠在这一刻,离奇又深切地感受道,他美丽温柔,总会被他用言语打动的妻子,确实代表了,一个古老的王族。
眷慕只因你。
君不见,痴狂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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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茂林,小木屋中充满喜气洋洋的生机。

  虽然很安静,但欢乐的空气,让人难以忽略地流窜着。

  木床上,躺着两个被幸福缠得太紧,压根睡不着的人。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楚北捷抱着失而复得的娉婷。

  娉婷轻轻笑起来。

  「有什么这么好笑?」

  「王爷总算会开口说话了呢。」

  她柔美地笑着,见楚北捷眼睛停在她脸上,瞳孔黑得发暗,不由自主羞涩地敛了笑容,轻声问:「王爷看什么?」

  楚北捷看了很久,才叹:「娉婷,妳真美。」

  娉婷心里感动,低声道:「王爷瘦多了。都是娉婷不好。」

  「这与娉婷无关,本王心甘情愿的。我喜欢娉婷,所以才愿意为娉婷做任何事,愿意把每分每秒都放在娉婷身上。」

  娉婷沉默半晌,幽幽道:「男儿大志,不是应在四方吗?」

  「能一心一意,百折不挠,就是大志。」楚北捷轻轻摩娑掌下青丝,慨然适:

  「我的大志只有一个,就是让妳变成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娉婷抬头,眸中水波荡漾,轻声问:「王爷真的这么想?」

  楚北捷朝天竖起二指,正色道:「我楚北捷对天发誓,刚力说下的话,今生今世,一字一句,绝无更改。」

  娉婷感动地瞅着他,泪在眸中似坠不坠,垂下眼:「那…王爷可愿意为娉婷做一件事?」

  楚北捷柔声道:「别说一件,一万件又如何?只要是娉婷的心愿,没人能阻上楚北捷为妳实现。」

  娉婷抬起眸子,静静凝视心爱的男人片刻。英气的眉还是那样浓黑,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都和梦中思念的一样。

  他的举手投足,原来从不曾离开心田方寸。

  这是她深爱的男人。

  三生中,恐怕只有一世,能有这般的深爱。

  爱深,痛也深,受够了苦,却忍不住飞蛾扑火般,又转了回来。

  她伸手,从床边的包袱中取出一物。

  「王爷曾将此剑留在隐居别院,以保护娉婷安危。」娉婷双手捧着宝剑,徐徐问道:「如今,王爷可愿再以此剑扫荡荒乱,统一四国,给娉婷一个可以安逸度日的太平天下?」

  楚北捷一直与外界隔绝,不曾听说战乱的消息,不禁一怔。以娉婷的心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王爷不愿吗?」娉婷低眉轻问。

  楚北捷一生戎马,最不怕的就是上场杀敌,何况提出这个请求的是娉婷,哪会不愿,一怔之后,朗声笑道:「给妻子一个安逸太平的天下,这是所有男人都该做的事。」

  当即接过宝剑,熟悉的感觉涌入掌心,当日被丢弃在灵堂里的「神威」宝剑,又回到了昔日主人的手上。

  沉甸甸的,冰冷的「神威」宝剑,他仍记得剑柄上每一道花纹。这柄宝剑曾经指挥千军万马,杀得敌人丢盔弃甲。

  一旦出鞘,天下震动。

  这是,镇北王的剑。

  楚北捷眸中,再度问烁傲视天下的光芒。

  他的剑已在手,他心爱的女人已经回来。

  他的壮志,已起。

  百臣茂林赐予了他一个奇迹,他要还这个世间另一个奇迹。

  他将用手里的剑,为世上最动人的女人,征服天下。

  东林王宫虽然已被焚毁,但东林王族一日尚在,这个国家就未曾真正灭亡。

  何侠的大战开始,马不停蹄,四处奔走,指挥各地战役。他对付敌人手段利落,毫不犹豫,但想起怎么处置耀天,却非常踌躇。

  回到云常都城几天,飞照行已经连提了这事几次,何侠只是不耐烦地把此事推后:「目前不急,等对付了东林和归乐的王族再说。」

  飞照行再三劝道:「驸马,此事可人可小。不早点处理了,恐怕将来会成大患。」

  何侠何尝不知。

  他麾下四处讨伐的大军,除了少数收服的降兵和新征入伍的散兵,其余都来自云常军队。假如耀天被软禁的消息外泄,或者耀天带头否认何侠的统帅大权,那将会动摇目前胜利局面的根基。

  难道真要对他的妻儿下手?

  何侠为这事烦恼,人不在战场,闻不到熟悉的血腥和硝烟味,光对着笙歌美酒,反而更心焦气躁。看见他可怕的脸色,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不知是否暗中得罪了这位驸马爷,生怕贵家修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幸好没过几天,军报又送了上来。

  「发现东林王族藏匿的地点,我们的军队已经把他们团团包围。」

  「好!」何侠笑道:「东林王族苟延残喘了好些日子,这次绝不容他们再逃掉。

  传令,把他们围得紧紧的,但先别动手。本驸马要亲自收拾他们。」

  遣退了传令兵,何侠立即点兵出发。他想得周到,知道云常都城中有的大臣只是怕死,但并未真心臣服,需要留点心眼,命令飞照行留下,和冬灼一同看守都城。

  不料带军奔出部城力行了两百多里,不到三天,飞照行竟一路快马赶了上来,在路上截住何侠的人马。

  「驸马爷在哪?」

  何侠勒了缰绳,回头一瞧,飞照行满脸风尘,身边只带着几个亲卫,顿时知道不妙,扬声道:「照行过来!」

  遣开众人,将飞照行领到偏僻处,何侠下马就问:「京城出了什么事?」

  事情紧急,飞照行没功夫抹脸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脸色凝重地递给何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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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侠接过书信,打开扫了两行,脸色已经变得难看异常,往下看,眉毛渐渐纠结成一团,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沉声道:「这是王令。是……公主的字迹?」眸光一沉,冷得慑人。

  「是。字迹已经找人对照过,不是临摹,确实是公主的亲笔。」

  「哪来的?」

  飞照行禀道:「在一名偷偷出宫的宫女身上搜得这到书信。」

  何侠恼道:「公主身边的宫女不是都不许离开公主一步的吗?这么多侍卫看守着,怎么还能让一个宫女出了宫?身上还带着这样的信?」

  「驸马爷息怒。」飞照行冷静地道:「这事已经查清,是一侍卫收了贿赂,那侍卫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因为担心还有隐情没有揭出来,正在继续审问。」

  「要仔细地审。」何侠眸底像结了一层冰,脸色却恢复了几分平和从容:「那宫女拷问了吗?说了些什么?」

  飞照行道:「宫女胆小,没动大刑就吓得全都说了,这是公主写好交给身边的贴身待女绿衣,绿衣交给她,命她暗中交给掌印大人,再由掌印大人交给其它一些官员传阅。」

  「一些官员?」何侠冷笑道:「到底是哪些官员敢不要命,名单呢?」

  飞照行躬身道:「掌印大人手中一定有名单。我离开都城前,已经派人将掌印大人秘密逮捕,正在严刑拷问。同时,这事非同小可,我严令不得走漏任何消息。冬灼留下看守都城,由我来追驸马爷。」

  他办事利索,处理恰当,颇有应变之才,何侠不禁赞赏地瞥他一眼。

  飞照行禀报完毕,顿了一顿,又接着沉声道:「驸马爷,请驸马爷立即回都城吧。现在要紧的不是东林王室,而是云常都城。公主已经动手了,万一真让他们里外通了消息,事情就难办了。文官们胆小怯懦,不足为惧,但公主毕竟是云常名义上的国君。除了驸马爷,谁也不敢对付公主啊。」

  「公主竟亲笔写下王令,要众大臣暗中筹备,连成一气,剥除我的领兵之权…」

  何侠看了手中的王令一眼,怒意又升,五指一收,几乎将王令捏碎在掌中,轻轻磨着洁白的牙齿,半晌没有作声,缓缓回过脸色,才问:「这事公主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宫女是在去掌印大人家的路上被截住的,公主身在宫中,被侍卫们层层看守,任何人都不得和公主以及公主身边的侍女说话。」

  何侠点了点头:「我和你立即回都城。这事不能再拖延,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飞照行猛点头道:「正是。」

  事不宜迟,何侠下好决定,立即点了一半人马随他回城,剩下的一半,选出一位将军率领着继续上路,命道:「到了东林,传本驸马的将令,立即动手对付被包围的东林王室。东林执掌大权的那个王后给我活抓过来,那是本驸马的战利品。其它的不必留生口。」

  布置妥当,便和飞照行等朝来路奔去。

  一行人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秘密赶回都城。入了城门,飞照行低声问:「驸马爷,是否先去王宫?」

  何侠摇头:「先回驸马府。」

  一到驸马府,问起情况,掌印早熬不住拷问,把暗中联系的官员名单交了出来。

  何侠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当即扬声唤了一名信得过的副将进来,下令道:「立即传我的军令,就说都城里面潜入了归乐的刺客,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上街走动。」

  吩咐了戒严令后,又对冬灼道:「名单里面的文官大多数在都城,先不用急,以戒严令为籍口,派兵在各自家里看管起来,小心不要走漏消息。」

  冬灼答应了一声,连忙出去亲自吩咐布置。

  「有一件事,要你立即去办。」何侠转头看飞照行:「军中将领受我恩惠极多,对我也很信服,如果云常有重大变动,许多人会选择支持我,但大将车商禄除外。商禄世代受云常王室重恩,一味愚忠,为人古板木讷,不识变通,我若正式登位,他一定会是军方中第一个出来反对的人。」

  话说到这里,飞照行已经明白过来了:「请驸马爷吩咐。」

  「商禄如今正驻守在北漠,我这就写一道军令,命他即日开拔归乐,寻找机会和归乐大将乐震决战。你携着军令,亲自到北漠走一趟宣令,而且,领着你的蔚北军和商禄一起剿灭乐震大军。这次大战,商禄为副,你是主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飞照行心思剔透,点头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两军对垒,死伤难免,商禄身为云常大将,沙场捐躯也是应该的。请驸马爷放心。」

  何侠当下挥笔写了两道军令,一道给商禄,一道授予飞照行归乐战役主帅大权,放下笔,淡淡笑道:「商禄要处置,乐震也不能放过。这次两路大军齐出,兵力是够的,我只担心你和乐震昔日有主仆之谊,临场心软。」

  飞照行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军令,答道:「我为他们乐家出生人死,居然落个免死狗烹的下场,哪里还有什么主仆之谊?乐震才能平庸,靠祖上功劳才当了大将军,我一定将他打得落花流水。」一边把两道军令小心翼翼折好了放进怀里,又压低了声音道:「驸马爷,那宫里……」

  何侠截断他的话头:「宫里的事,我会处置。你去吧。」

  遣退飞照行,华丽的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何侠独立许久,从怀里掏出公主的亲笔信。那信前几日被他气恼时用力揉捏,已经皱得不堪。他把信铺在桌上,缓缓展平了,又重新看了一遍,俊脸上平静无波,一双眸子犀利得发亮,濯濯耀光下,不知藏了多少复杂的思绪。

  冬灼在外面吩咐完事情就往回赶,一脚跨进书房,看见何侠的背影,不禁怔了一—,另一脚停在门外,没跨进来。

  何侠的背影仿佛由郁愁凝结而成,硕长的身子,却沉重似山,宛如用书全身力气也无法挪动一分。

  「是冬灼吗?过来吧。」

  冬灼僵站在门口,听见何侠的话,才跨了进来,缓缓走到桌边与何侠并肩,低头一看,桌面上赫然是耀天公主写的王令。他自然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心里叹了一声,低声问何侠:「少爷打算怎么处置公主?」

  「你们都问我同样的难题。」何侠苦笑。他抿起薄唇,这动作使他看起来比平日冷冽:「如果这封信成功传递到各位官员处,而我在都城之外,一旦他们起事成功,救出公主,云常的军心就会动摇。」

  「少爷……」

  何侠不理会冬灼的话,继续沉声道:「重新出现在民众前的公主掌握大局,不论我有多少战功,打赢了多少战役,夺得了多少难以想象的胜利,云常大军的士兵都会渐渐背弃我。因为我的对手,是云常理所当然的一国之主。士兵和百姓不懂得选择有才能的人效忠,他们只知道愚蠢的忠诚,对王室的效忠。」

  何侠每个字仿佛从冰里凿出来一样,冬灼听着,浑身打个冷颤,他动动唇,想要开口,却觉得舌唇像被冻僵了一样,说不出什么。

  确实,假如耀天重夺王权成功,何侠将一败涂地。王令上触目惊心地写着,企图建立新国的驸马将会以谋逆罪名被判处极刑。

  书房中的空气凝结在一起,再清爽的风也吹不开这片因为权势争夺而带来的阴寒。

  「你说,公主她真心喜欢我吗?」何侠忽然侧过脸,问冬灼道。

  冬灼问了半天,硬着头皮劝道:「少爷,公主在王令上这么写,也是为了云常王室的存亡,情势所迫。她心里……心里……」

  何侠看着冬灼,忽然温和地笑起来:「她心里其实舍不得杀我,对吗?」

  冬灼看着何侠的微笑,霎时觉得心里发毛。本想点头说是,但挣扎了半天,最后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无奈地说了实话:「少爷想得不错,如果公主真的重新执掌大权,就算公主舍不得,也一定会迫于大臣们的压力判处少爷极刑。」

  何侠心里正烦恼此事,这老实话就像一根银针挑了何侠心头的脓包,冬灼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也不知何侠会如何反应,垂下眼不敢看何侠。

  半天,听见头顶上幽幽叹了一声。

  何侠道:「我要准备一份礼物,进宫去见公主。」

  北漠,堪布城之右八十里,江铃古城。

  荒废的古城,城墙大半已经倒塌。

  黄沙掩面。

  「上将军,喝点水吧。」

  下属呈上来的水浑浊发黄。江铃古城环境艰苦,水源草料都严重不足,但地处偏僻,城内秘道四通八达,就算引起云常大军的注意,也有侥幸逃脱的可能。

  若韩接过水勺,喝了一小口,递给了身边的将士:「你们也喝点。」

  北漠正式的军力在周晴被何侠一战击溃。若韩逃得性命,三番两次组织残余军力企图反抗,但对上名将何侠,每次都被打得落荒而逃。

  实力悬殊,兵力将才都远远比不上对方。能保留着性命和身边这一批将士,已属不易。

  虽然如此,但每一个人,都没有起过向何侠投降的念头。

  身边的小兵仰头看着火辣辣的日头,忽然问:「上将军,你猜这次森荣将军能带多少人马回来?」

  「会不少。」若韩答道,不由心中微热。

  他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上司,北漠最伟大的上将军,则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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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则尹上将军公开向何侠挑战的故事被传扬开来,秘密到各处要求加入义军的百姓越来越多。

  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到底怎么传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

  何侠也会流血,终有一天,何侠也会战败。则尹上将军,如是说。

  只要梦想不被磨灭,斗志仍在,即使被屠戮,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后人永不绝望地追随。

  在遥远的从前,我们的北漠国,也是这样被热血铸就的吧?

  这一次,森荣一定会带回更多热血青年。

  「上将军,森荣将军回来了!」城头的哨兵大力挥手。

  若韩猛然站起,向外望去,远处沙尘中果然出现几个单骑,快速向古城奔来。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是容将军没错。」眼尖的哨兵肯定地回答,但接着声音里带了一些疑惑:「奇怪,这次的人怎么这么少?」

  若韩心中也正有相同的疑问。

  受到则尹上将军的激励,秘密参军的人与日俱增,为什么森荣这次只带了几骑回来?难道出了什么不测?

  森荣数骑来得飞快,不一会已到城下,向城头招手,士兵们连忙放他们进城。若韩大步走下城头,朝刚刚下马的森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新兵只有那个几个。」

  森荣接过下属递上的水,也不管浑浊,仰头喝了一大勺:「新兵很多,我没带过来。」

  「怎么?」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嘿……」森荣心里一定藏着喜事,脸色喜不自禁,嘴巴忍不住咧开。

  「你出去一趟,难道找了个将才回来?」

  「何止将才,简直就是将神!一个绝对可以打败何侠的将领。」

  若韩听他信口雌黄,眉头大皱。

  何侠的天下名将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天下有谁敢如此托大,竟说绝对可以打败何侠。

  现在兵疲粮少,环境恶劣,最忌动摇军心。森荣一向大大咧咧,怎么知道将领话一出口不能兑现,一定会打击土气。不由低声道:「森荣,不要胡言。你曾与何侠对阵,难道不清楚何侠的本事,什么可以打败何侠的将领,这怎么可能?除非……」若韩蓦地停下,叹了一声。

  他想起白娉婷。

  昔日堪布城痛快淋漓的一战,犹在记忆深处,刀刻一般。

  何侠在周晴大战中鬼魅莫测的手段,只有娉婷小姐堪布城头临阵一曲,迫退楚北捷十万大军的从容可与之媲美。

  可惜,佳人已逝。

  若韩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周晴一战,是由娉婷当主帅,那么战果将如何?

  「上将军何必叹气。来来来,我给上将军看一样东西。」森荣笑起来,凑前一步,将背上的包里解下来,拉着若韩走到一边,一边打开,一边提醒:「上将军小心,这宝贝耀眼,可别把眼睛看花了。」

  若韩见他兴致勃勃,心里也觉得奇怪,耐心等他打开包袱,骤一看,只是一些或红或黑或蓝的染了尘土的布料,依稀还有点老旧的血污,再定睛一看,两颊猛然一抽,竟宛如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样,瞪着那打开的包袱再也动弹不得。

  森荣早猜到他的反应,得意洋洋问:「怎样?」

  若韩瞪大了眼睛,死劲盯着那包袱,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认得,那些破旧的布料,正是当年堪布大战后,北漠众将为了表示对娉婷的感谢和忠诚奉上的披风。

  染血的披风对于将领来说意义非常,只有在崇敬无法表达时,他们才会献上自己的披风。那包袱里,有则尹上将军的、森荣的、若韩自己的……

  好一会,若韩终于反应过来,身体激动得颤抖:「这……这……森荣,」他两手一伸,紧紧拽住森荣,语无伦次地问:「你的意思,难道是白姑娘她…她没死?」

  森荣得逢喜信,本想逗一逗若韩,见若韩如此激动,倒觉得不忍,当即点头,大声答道:「没错,白姑娘没死,她还活着。」

  「活着…」若韩的眼睛亮起来:「那她人呢?」他能晋升为上将军,本来就是心思细密之人,心随念转,立即转头,视线射向随森荣一同回来的几个人身上。

  其中一人身材娇小,见若韩视线扫来,也不闪躲,纤纤玉手一抬,摘下遮住面目的大斗笠:「若韩将军,别来无恙?」

  巧笑倩兮,风韵四逸。

  那一分谁也比不上的从容淡雅,不是白娉婷还有谁?

  若韩站在原地,凝视了娉婷足有一柱香,才缓缓举步走到娉婷面前,深深作个长揖,极慢地直起身子,仿佛还是不能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似的盯着娉婷直看,最后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感慨道:「若韩今天终于明白,什么叫上天的恩赐。」

  娉婷浅笑道:「上将军先不要感谢老天。娉婷这次为了对抗何侠的云常大军而来,可是要籍这些昔日的被风,向上将军讨债的。」

  若韩见了娉婷久远的微笑,如沐春风,信心大增,朗声笑道:「若韩甘愿把性命一同奉上,还小姐堪布城救命之恩。呵呵,其实就算没有这些披风,没有堪布之恩,只要小姐是为对抗何侠而来,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给小姐的。」

  「那好…」娉婷眸中妙光流转,悠悠道:「娉婷斗胆,请上将军答应娉婷一个要求。」

  「小姐请说。」

  「娉婷带了一个人来,希望上将军可以带领所有的人马,忠心跟随他,听他的号令。不管这个人是谁,上将军都必须承认他是主帅。上将军答应吗?」

  若韩愕然:「天下间谁有这般能耐,竟能使小姐甘心让出主帅大权?」

  娉婷抿唇,似在思索,不一会,重展笑靥,轻轻叹道:「战况紧急,兵不厌诈。

  我本想诱上将军答应了再说的。算了,就让上将军见了本尊,再考虑是否答应娉婷这个要求吧。」目光向旁一转,柔柔唤了一声:「王爷。」

  若韩骤听这两个字,恍如被雷猛劈了一下脑袋,顿时天旋地转。

  不可能,该不会是…

  视线渐渐移过去。

  娉婷身边的高大男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虎目蕴光,目光与若韩一碰,笑着沉声道:「上次夜袭兵营,实在是寻妻心切,楚北捷冒犯了,将军见谅。」

  挺拔身形,不动如山,正是失踪多时的镇北王。

  震荡一波一波袭来,一波更比一波强烈,若韩见的世面再多,此刻也不禁愣足了半日,像见了儿一样看着楚北捷。

  天下名将,原来除了何侠,另一员尚存。

  威武依然,仍是那种睨视天下的自信眼神。

  「上将军可愿意抛开东林和北漠的仇恨,追随王爷,对抗何侠?」娉婷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到耳边,留下一轮又一轮的轻轻回响。

  若韩眸中焦距渐渐凝成,停在楚北捷脸」。此人曾经领兵进犯,险些灭了北漠,同样是此人,冒险潜入兵营,将他要得团团转,骗得则尹上将军的下落。

  但此人,确实是世间唯一可以抵抗何侠的将才。

  「上将军?」森荣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若韩一震,完全清醒过来。娉婷等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若韩抬头一看,追随自己的将士从城头各处探出头来窥视着鼎鼎大名的楚北捷。

  所何人,都在屏息等待他的答复。

  若韩仰头,大声问:「将士们,你们都看见了。这位就是东林的镇北王,那个曾经差点灭了我们北漠的楚北捷。如今他来这里,要我们追随他,对抗何侠的大军。你们说,我应该拒绝吗?」

  周围寂静一片,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若韩再问了一次,四周仍是一片沉默。

  「好……」若韩环视一周:「我明白了。」

  他看向楚北捷,沉声道:「北漠王族已经被何侠屠戮殆尽,北漠的疆土正被云常大军尽情践踏,这个时候,最愚蠢的事莫过于继续记恨当年北漠与东林的仇恨。谁可以打败何侠,解救养育这片大地的百姓,我就奉谁为主帅,追随他征战沙场。」

  楚北捷淡笑,手肘微动,铿锵之声清脆地回响在众人耳旁。

  烈日下,天下闻名的神威宝剑寒光四射,镇北王剑已出鞘。

  「我会打败何侠,解救养育这片大地的百姓。将士们,你们谁愿意追随我?」每个人都听见了,低沉而蕴藏着力量的声音。

  四周,比方才更寂静。

  屏息般的寂静。

  「有谁,愿意追随我楚北捷?」楚北捷高声喝问。

  娉婷缓缓仰头,视线静静扫过一张张被尘土弄污的脸。

  「我。」人群中轻轻响起一声。

  「我。」另一把声音。

  「我!」有人大声喊了出来。

  「我,我愿意!」

  「我!」

  「我,还有我!」

  「我!」

  「我! 」

  应声如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连着一阵的吼声。

  追随镇北王。

  追随这个北漠昔日的仇人,追随这个把绝望从大地上驱赶走的男人,追随这个可以打败何侠的名将。

  大王死了,王宫毁了,大地被践踏了,父母亲人正被铁骑凌虐。

  但他们有要求存的斗志,有不屈膝的勇气,有不怕彻落黄土的热血,有生锈的兵器和老弱的马匹—还有,还有镇北王。

  「镇北王!」

  「镇北王!打败何侠!」

  「打败何侠!打败何侠!赶走云常军……」

  江铃古城沸腾了。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除了尘土、污垢、血迹、伤口,还有激动的笑容,和滚烫的泪水。

  若韩瞪大眼眶,忍着不让感动的眼泪淌下,抽出腰间的剑,向前跨出一步,大声道:「若韩对剑发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北漠的上将军若韩,我是镇北王的将领若韩!镇北王,也请你记得自己的承诺。」

  「我会打败所有令生灵涂炭的人,包括何侠。」楚北捷沉声应道,目光转向娉婷,变得无比温柔:「因为我答应我最心爱的女人,给她一个安宁幸福的天下。」

  娉婷万万想不到楚北捷竟在这个时候当众表达爱意,虽然四周欢声雷动,楚北捷的话只有若韩森荣几个站得近的熟人听见,但脸颊已顿时红了一片,不知如何应对,垂眼片刻才勉强恢复原来风流从容的模样,轻声建议:「如今士气正盛,正所谓名正,而后言顺。这是王爷复出后的第一支军队,是否该起个正式的名号?例如…镇北军。」

  她的话里另有一番意思。这次集中各国被击散的兵力对抗云常大军,楚北捷的军中再不仅仅是东林兵,所以绝不能再用东林两字,以免勾起他国参战将士的心病。

  楚北捷领军多年,怎会听不出娉婷的意思,笑着点头道:「对,是该起个名字。」

  掸剑朝天一横,喝道:「众将士静一静,听我说句话!」

  他一开口,周围顿时安静。人人期待地看着这位无敌的主帅。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抵抗何侠的大军。」楚北捷缓缓道:「这支大军,不叫镇北军,也不叫北捷军,更不会叫东林军。它的名字,叫亭军!」

  娉婷低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抬头瞥了楚北捷一眼。

  「有人会问,为什么叫亭军。」楚北捷强壮的臂膀,蓦然伸过来,将娇小的娉婷搂得贴在怀中。楚北捷扬声道:「因为我最心爱的女人,叫白娉婷。我答应过她,要为她扫荡荒乱,统一四国,给她一个安逸的天下。我挑战何侠,是因为我要保护娉婷,保护我楚北捷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将士们,你们追随我,不是为了权利、财富、田地,不是为了满足贵人们争权夺势的野心,也不是迫于王令,更不是为了我楚北捷。」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冒着危险追随我?」

  「你们难道不是和我楚北捷一样吗?」

  「是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而流血,是为了自己所珍惜的人而受伤,是为了自己的心愿而舍弃生命!」

  「告诉我,你们和我一样!」

  「告诉我,亭军的将士们,永远不会忘记这支军队为什么叫亭军!」

  「告诉我,亭军的将士们,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心爱的人,忘记自己最珍惜的一切!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大声告诉我,这支军队叫什么?」楚北捷的声音,穿越了古老的城墙,穿越了天上的云层。

  瞬间的静默后,是爆发的吼声。

  「亭军!」

  「亭军!亭军!」

  「亭军!」

  整座江铃都城在吼叫,在震动。

  娉婷依在楚北捷温暖的怀里,热泪默默淌了楚北捷一胸。

  森荣走过来,佩服道:「镇北王一定是天下最厉害的情人。」

  「是否天下最厉害的情人我不知道。」若韩叹道:「但我可以肯定,他绝对是天下最懂得激励军心的统帅。」
眷慕只因你。
君不见,痴狂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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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常,亭台依旧。

  夕阳已下。

  耀天坐过的王椅,静静摆在大殿内,抚过的垂帘,在风中寂寥地晃动,抹过的胭脂剩了一半,孤孤单单,搁在镜前。

  何侠穿过重重侍卫,从王宫的大道,沿着内廊一路过来,路越走越狭,在最僻静的角落,何侠停下脚步。一把沉甸甸的大锁,紧紧关闭了眼前小屋的木门。

  耀天公主和她的贴身侍女绿衣,已被移来此处囚禁。

  「驸马爷。」只有最得何侠信任的侍卫才会被派来此处看守本门。侍卫队长走过来,向何侠请安,小心地问:「是否要开门进去?」

  何侠乌黑的瞳子幽幽盯着上锁的木门。

  耀天在里面。

  他的妻,他未出世孩子的母亲,那位曾经温柔体贴,笑靥动人的公主,那位亲笔写下王令,要将他置于死地,要罪他于谋逆,要判他极刑的云常国主,就在这木门之内。

  他盯着门上的锁,彷佛它并不仅仅铐在门上,而是铐在心上。他站在那儿,默然了很久,才缓缓摇头:「我不进去,别说我来过。你把这个递进去,告诉公主,王令我看到了,掌印已经被秘密处决。这是我给她的回礼,是那位她赏赐给我的风音姑娘帮忙做的。」

  侍卫队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何侠手上托着的一个锦盒接过来,走到门前取出钥匙,开门进去。

  开门的瞬间,何侠抬头往里面一瞥,惊鸿之间,什么也没看清。

  不一会,木门从里面打开,侍卫队长出来,重新把门仔细锁好,过来向何侠复命:「礼物送上去了,都是按驸马爷的话转告的,没有多说一个字…」

  「啊!」猛然听见屋内一声惨叫。

  那叫声凄厉可怕,完全走了调,但认得耀天声音的人都听出那是公主的声音。

  能被挑来这里的侍卫都不是常人,但一听那惨叫,几乎所有侍卫,连同侍卫队长本人在内,都情不自禁打个寒颤。

  惨叫之后,又是匡当一声,似乎是什么重重砸在紫金地砖上了。

  众人料一定是耀天公主打开锦盒,被里面的东西吓了一跳。但驸马爷到底送了什么,竟能让人那般恐惧绝望?

  侍卫们惊惧交加的视线下,何侠脸色平静得骇人。

  只有他知道那锦盒里装着什么。

  锦盒里,装着一样宝贝,至少从前,公主和贵常青都当它是一样实贝。

  他们以为,它能弹奏出可与娉婷媲美的乐曲;他们以为,它有资格去碰何侠为娉婷精心布置的一切,拿娉婷用过的梳,迭娉婷睡过的被,抚娉婷弹过的琴。

  但在何侠眼中,那绝不是什么宝贝,那是他们折磨自己的一件武器。

  驸马府里天天回荡的每一声琴韵,都是那双手上尖利的指甲,在何侠心上狠狠的一下。

  风音那双会弹琴的手,长在旧主身上,还不如砍下来,血淋淋地装存锦盒里当礼物。

  昔日的种种羞辱折磨,小敬安王双手敬奉,归还原主。

  「公主!公主!妳怎么了?公主啊!」绿衣的声音支离破碎,颤栗着透过木门,

  传了过来。

  屋外的人都竖起耳朵,注意里面的动静。绿衣叫了几声,不知为何骤然停上,顿时屋里屋外死一般的安静,过了一会,绿衣又尖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

  「来人啊!公主受惊了,叫御医!快叫御医啊!」

  「侍卫大哥,外面的侍卫大哥,求求你们,快禀报驸马爷啊!」

  「公主…公主啊……天啊,血!」木门猛然发出声音,不知什么狠狠撞在上面了,惊得众侍卫的心咯登一跳。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拚命刮着门板:「血,血!来人啊!来人啊!来人啊……」绿衣哭着喊叫。

  众侍卫被她的狂乱的叫声弄得胆战心惊,都偷眼瞅着何侠。

  何侠听着绿衣的叫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过来。」

  侍卫们听着让人作噩梦的惨叫,巴不得早点离开,立即退个干干净净。

  「御医,求求你们,叫御医来,谁都可以,叫谁都可以啊……」绿衣犹在屋内连声哭喊,里面传来几声碰撞声,似乎她又回到耀天身边去了,连带撞翻了桌椅。

  匡!

  盛水的盆也打翻在地上。

  「公主,公主,妳醒了?」绿衣的声音稍微收敛了一点:「公主,妳还好吗?吓死奴婢了……」

  「绿衣,我好疼……」是耀天的声音。

  隔了一会。

  「血,怎么都是血……」耀天虚弱而惊惶的声音传了过来。

  「公主,公主!妳不要乱动啊…来人啊!救命啊!公主受惊早产了,快来人啊!」绿衣又开始哭叫,比方才的更撕心裂肺:「驸马爷,驸马爷你快来啊!公主早产了,公主…公主她不行了啊……」

  站在门外的何侠,眸中黯淡的光如怏熄灭的火种,猛地燃了一燃。

  「公主,公主!救命啊,救救公主吧,求你们开开门吧。我们要御医,就算给一点药也好啊!」木门发出巨大的声响,绿衣疯狂地拍打着门,嘶哑地叫嚷着。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公主早产了!御医,御医!」

  「驸马爷,驸马爷,你好狠心啊……」

  驸马,驸马爷。

  云常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初是谁,清冷的眸子一瞥,不过唇边一抹温柔笑意,将端坐在王座上的千金之女诱下云端。

  轻偎低傍,鬓影衣光。

  庭花娇样,暗羡鸳鸯。
眷慕只因你。
君不见,痴狂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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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洞房花烛,他取下她头上凤冠,耀天曾叹:「洞房花烛夜,站在我面前要共此一生的男人文武双全,英雄盖世。此情此景美得像梦一样,真有点生怕这不过是美梦一场。」

  笑靥处被烛光印照,似酒后微红。

  公主,我的妻啊,这不是美梦,这是一场噩梦。

  两者必陨其一,谁也避不开的噩梦。

  「救命啊!谁来救救公主……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绿衣令人心碎的声音回荡到耳畔。

  何侠俊美的脸扭曲着,手心忽然一阵冰凉,他猛然低头,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到门前握住了门上的铁锁。他一惊,松开手,蓦地退了一小步,站住了。

  「快来人啊,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公主吧……」

  「驸马爷,驸马爷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求求你们告诉驸马爷一声吧,公主快死了……」

  绿衣迭迭声声哭着:「就算要杀公主,驸马爷总不能连自己的骨肉也不要吧?求求你们,门外的大哥,通报一声吧,给驸马爷报个信吧!」

  杀公主?

  何侠摇头,不,从来没有想过杀了她。他想过夺军权,废她的王位,但从来不曾想过杀她。

  为什么杀她,她是他今生今世的妻,是他未来的王后,他说过,会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不想动手,真的不想动手。可他的妻子却写下王令,连通官员,定他谋逆,信上斩钉截铁,写明白将来要判他极刑。

  差一点,只差一点,说不定被困在里面的就是他,鲜血淋漓的就是他,被千刀万剐的,就是他!

  噩梦,这是一场噩梦。

  绿衣的哭喊中,夹着耀天一声声惨叫。

  「啊……啊啊!绿衣,我不行了……啊!」

  「公主,御医……马上……马上过来的……」

  「不不,我不要御医,我要驸马……驸马……」

  「公主……」

  「快去,找人传唤驸马,要他来……」

  绿衣放声大哭:「公主,驸马他……」

  「绿衣,我要见他……我不行了,我想见他。快去,他不会不见我的……」耀天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说不出的执着。

  公主!

  一直泥塑般立在门外的何侠,蓦然挣了挣,跟蹈撞到门前,五指一把紧紧握住了冰冷沉重的铁锁。

  冷冰冰,沉甸甸。

  这是他心上的锁,他命里的锁。

  只要公主尚在,王令的事,就会不断重演。没有任何事能改变这结局。

  何侠握着铁锁,汗隔着铁,掌心又冷又湿。

  耀天还在**:「驸马,给我找驸马来……他不会不见我…给我找他来……啊!好疼……」

  她停了片刻,忽然拔高声调,嘶声道:「驸马,驸马你来啊!是我写了王令,就算你恨我,要杀我,难道竟不肯见我最后一面?驸马……驸马……」

  何侠握锁的手,骤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公主,公主,我不能见妳。

  妳是何侠的妻,何侠今生唯一的妻。

  我不恨妳让贵常青暗中压制我,我不恨妳使我失去娉婷,我不恨妳。

  我只恨天,恨这场噩梦,恨这让你写下王令判我极刑的一切,恨这让我无法保全你的一切。

  热泪,淌下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何侠摸着门上的锁,听着耀天声声呼唤,无力地跪倒在屋外。

  凌晨,沉重肃穆的丧钟惊动了正要开始一天忙碌的寻常百姓。

  远眺,云常王宫雪白一片,满眼凄凉。

  百姓们悲伤地听闻,身怀六甲的云常之主,因为身体虚弱而导致早产,死在伤心欲绝的驸马怀中。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夜晚,许多朝廷官员,被军队以各种不同的罪名秘密处决。

  东林,夜幕沉沉,星辰不语。

  漠然伏身在林中,警惕地凝视着远处闪烁的火光。

  火光连天蔽日,形成一个弧形,将他们藏身的这片山林隐隐包围起来。

  弓在弦上,引而不发。

  危急的情势已经持续了几天。东林王族的最后一点力量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无论是己方和敌方都明白,砚在的平静只是一种暗藏杀机的假相。

  身边的草丛里响起悉悉簌簌的声音。

  「不知道何侠什么时候会到?」罗尚小心地掩过来,和漠然并肩,一同看着远处包围了他们数天的敌军。

  漠然低声道:「就算何侠是从云常都城出发,也该到了。我看明天傍晚之前,他们就会发起总攻击。」

  心上的石头突然又沉了两分。

  敌众我寡,对面云常大军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凭漠然等身边仅剩的这些人马,别说护住王后,就连想从这场战役中逃出一个活口也是奢望。

  难道曾以强兵称霸四国的东林,竟真的到了绝路?

  两人伏在林中,看着夜幕下对方的兵营里人影绰绰。彷佛忍受不住这般压抑的气氛,罗尚压低声音道:「王后娘娘的病情,又加重了……」这个向来乐观的汉子,此刻语气里也带上了深深的忧愁。

  「噤声!」漠然忽然低喝一声:「看。」

  罗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对面敌方兵将似乎被调动起来了,阵营正在缓缓移动,显然正在做进攻前的准备。

  「看来何侠已经到了。」罗尚低声说。

  漠然冷冷地点了点头,目光犀利,远远监视着敌军动向,敌军队列有条不紊地在山坡上摆好阵势,围困他们的大军本来就已经人数众多,不知这次何侠到来又带了多少人马,云常敌军源源不断出现在视野中,每队都有专人手持火把,延绵过去,就如一条盘旋在山峦中的火龙。

  漠然和罗尚跟着楚北捷走南闯北,打过无数大战,却从未试过这般强弱悬殊的决战,心里一阵发凉。

  漠然看了看罗尚,咬牙道:「决战将至,你去护住王后娘娘。这里我带人抵挡一阵。」

  罗尚看看对面如林的刀光矛影,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一群数量少得可怜的伤兵,明白此战无人能活命。他随着楚北捷多年,见惯了生死,到了关键时刻倒也不婆婆妈妈,沉声道:「好兄弟,多杀几个敌人,黄泉路上我们比一比谁杀得多。」猛拍漠然肩膀一下,向后退去,向密林中的东林王后报告这个坏消息。
眷慕只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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