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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转载] 白狐天下。

本主题由 爱之心 于 2008-8-16 11:25 加入精华
第一部 人间世 三十六 有女如瓷


  波各塞公园附近是一条淡黄色的石板路,古朴而肃穆。夹道的西式庭院沐浴在艳丽的阳光中,林木枝繁叶茂,线条舒展,背阴的绿色显得深沉幽暗,将委内特大道的喧嚣完全隔绝开来。
  “到了。”

  托尼停下脚步,看着路尽头的一座米色屋舍,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慢慢地走到门前,掏出香水,喷入腋窝和口腔。托尼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酝酿了几秒钟,猛然爆发唱出一段意大利歌剧:“啊——我的太阳,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

  鬼哭狼嚎般的歌声中,托尼涨红了脖子,风照原呆若木鸡,在唱到“我的太阳,那就是你”的惨不忍闻的尾音之后,风照原终于松了一口气。门被轻轻地拉开。

  风照原的心忽然安静下来,走出来的女子穿着雪白的和服,身姿高挺曼妙,袖口的粉红色樱花宛如晚霞,美得让人惊艳。

  “是托尼啊,你好,请进吧。”

  重子的声音清凉得像是路旁的林荫。

  “我带来了一位中国朋友,叫风照原。”

  托尼小心翼翼地抽出情诗,双目火辣辣地盯着重子。

  “谢谢光临我的茶馆。”

  重子优雅地微一弯腰,向两人施礼。

  原来这里是一个茶馆。

  风照原心中暗道,茶厅并不大,七八十平米的样子,几张日式的楠木方桌前,围坐了一些品茶的客人。几个身穿和服的日本女子跪在白色的榻榻米上,为客人点茶倒水。

  茶厅很安静,柜台上的古董唱机里播放着一首悠扬的古筝乐,淙淙流淌。

  “托尼先生,您还是在贵宾厢房用茶吗?”

  “是的是的。”

  托尼频频点头,悄声对风照原道:“等会机灵一点,帮我做托,到时请你吃一顿意大利豪华大餐。”

  风照原满脸苦笑,来罗马是执行任务的,没想到第一件事居然帮人在情场冲锋陷阵,实在是出乎意料。托尼托尼,中文里不正是“托你”——帮你做托的意思嘛。

  厢房布置得古朴素雅,木桌上的青瓷细颈花瓶中斜插着一支白茶花,洁白的花瓣上滴着几颗水珠。花瓶旁是一只古色古香的水罐。拉开纸格子门,外面是一方小庭院,嶙峋的山石旁,种植了几棵兰花与翠竹,显得极富古典情调。

  雪白的墙面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中文“茶”字,风照原目光落在悬挂的一幅画上,静静地欣赏起来。

  重子端着一个茶盘走进来,将两只直筒装的茶碗放在桌上。淡青色的茶釉上,绘有粉色的樱花图案。

  “重子。”

  托尼咳嗽一声,递上情诗,准备发动进攻。

  “这幅画是我胡乱临摹的,让您见笑了。”

  重子瞥见风照原盯着那幅画,柔声解释,随手将托尼的情诗纳入袖中。

  “是日本古代的画师雪舟等扬的秋景图吧。”

  风照原转过身道,心中忽然一愣,脱口而出的话自己也不明白,难道从前见过这幅画?是失去记忆以前见到过的吗?

  “的确是雪舟大师的秋景图。”

  重子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没想到您对日本的绘画也很了解。”

  风照原皱皱眉,重子不再说话,专心为两人点茶。

  黑亮的长发瀑布般地倾泻在肩头,重子跪在榻榻米上,姿态素雅,流品高华,露出和服后领的脖颈宛如天鹅般雅致。阳光婆娑地映过格子门,辉映在她明丽的和服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彩。

  风照原这才明白,为什么托尼会对重子如此痴迷,在自己见过的女人中,也只有法妆卿能与她一较姿色。

  “重子。”

  一声柔情蜜意的呼唤,托尼开始了长篇的爱情表白。

  重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等到托尼口干舌燥,茶水喝光,虚火上升的时候,才欠了欠身:“我去为两位添茶。”

  沮丧地望着重子的背影,托尼一脸苦相:“一百零二次求爱了。”

  风照原摇摇头:“重子似乎是个内向的人,你这种狂野激情的求爱方式并不适合。”

  托尼眼神一亮,大叫道:“你说得对啊!你们都是东方人,思维方式差不多,你快帮我想办法。对了,还有那个画师叫什么雪中宰羊的,下午你跟我仔细说说。”

  风照原无奈苦笑。

  重子正好端着茶壶走进来,风照原目光所及,只见她修长的手指细腻如瓷,比乳白色的茶盘还要白上几分。

  碧绿的茶水倒入茶碗中,飘着袅袅的清香,每一片茶叶细直如丝,叶尖显色如银,隐隐有细微的毫毛。茶水入口清醇绵和,一股清香慢慢地渗透齿颊。

  风照原赞叹一声,问道:“这是产自中国福建的银针茶吗?”

  重子礼貌地点头:“因为您是中国客人,所以也许会喜欢这种茶叶。”

  “重子小姐是日本哪里人呢?”

  风照原随口问道。

  托尼插嘴道:“她是日本京都人,是吧,重子。”

  风照原微笑道:“记得日本小说家川端康成有一篇关于京都的小说,书中的女主人公好像也是叫重子。”

  重子的眼神微微一亮,抬头看了看风照原,后者忽然心中一跳,觉得整个房间也在她的目光中明媚了起来。

  川端康成?

  托尼立刻用心牢记,回去一定要在互联网上查一下这个名字。

  “风先生是刚来意大利吗?”

  “是的,我和托尼刚成为同事。重子小姐呢?您在罗马开这个茶馆有多久了?”

  “有好几年了吧。”

  重子挺直腰身,为两人倒上次茶,目光中露出一丝怅然的神色。不知为什么,风照原又想起了白伞上被雨水湿润的樱花图案。

  “重子,罗马现在就是你的家嘛。”

  托尼痴迷地看着重子,饱含热情的求爱犹如滔滔不绝的洪水,再一次倾巢而出。

  “真是非常抱歉,托尼。”

  重子等到对方说完,微微摇了摇头:“我并不适合您。”

  “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托尼早就有了屡败屡战的勇气,声音响亮地回答。古罗马坚韧无畏的角斗士血液,在这个意大利小伙身上再次得到了验证。

  风照原看了看手表:“托尼,我们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到上班时间了?”

  托尼不情愿地起身道:“重子,我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了。”

  “欢迎您的光临。”

  重子缓缓站起,和服裙摆下露出的雪白布袜一尘不染。

  风照原抬起头,觉得这个女子似乎根本不像是这闹市中的人,而是山谷中的皑皑积雪,一举一动,姿态清丽高雅,令人自惭形秽。

  刚走出门,托尼就撕心裂肺地怪叫一声。

  “你没事吧?”

  “我,我的心好痛啊,又被拒绝了。”

  托尼哭丧着脸,好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你刚才不是还很镇定吗?”

  “镇定个屁啊!”

  托尼颓然道:“我要装酷嘛。”

  上班时间快到了,两人急冲冲地奔向巴士站,准备返回公司。站在巴士站前,托尼忽然诧异地叫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头发银白的老人正站在一家跳蚤市场的旧货滩前,好像与摊主交谈着什么。

  风照原心中一凛,这个白发老头,正是资料像片中的帝凡纳集团总裁——帝凡纳。

  “怎么总裁会在这里?原来他也喜欢拣便宜货啊。”

  托尼嘟囔道,和风照原跳上巴士。后者心中微微一动,巴士向前驶出,

  风照原已经牢牢记下了旧货滩的位置。

  一回到办公室,托尼就上网查询起日本文化的资料来,风照原刻意和苏珊套近乎,问了一些关于帝凡纳集团的情况。

  “帝凡纳先生是有名的慈善家,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据说每个礼拜他都会去圣彼得教堂做祷告呢。”

  苏珊随口道。

  风照原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却暗想,罕高峰让自己确认法妆卿的生死之谜,这点并不难,但要找出帝凡纳集团与法妆卿勾结的关系,

  倒是十分棘手。

  万不得已,自己只有每晚跟踪帝凡纳这个老头了。

  “哇,真是恐怖新闻啊!”

  托尼大叫道,指着网上的一则“罗马今日新闻”手舞足蹈:“今天凌晨,在罗马圣母医院的太平间里,神秘失踪了几具准备焚化的尸体。目前警方已经开展了调查。”

  苏珊骇然道:“尸体失踪?是不是有人想偷那些人体器官去买卖啊?”

  风照原好奇地看着新闻,摇摇头:“应该不会,人体器官的移植必需在人死后立刻取出,加以冷藏才会有效。”

  托尼向苏珊做了个鬼脸,双臂伸直,双脚蹦蹦跳跳地像个僵尸:“说不定是这些尸体自己走出去的哦。”

  苏珊大声尖叫起来,风照原莞尔一笑,正要说话,手表的屏幕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银色光泽。

  风照原立刻向厕所走去。

  关上门,确认厕所内无人后,风照原转动手表按钮,罕高峰的声音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

  “没有出差错吧?”

  “没有,一切都很顺利。”

  风照原低声回答。

  “去买一份今天的罗马日报,看一下第六版的头条,圣母医院尸体失踪之谜。”

  风照原心中一动:“我刚从互联网得知这个消息。怎么,和我们有关吗?”

  “失窃的物种基因库中,有一种生物,是以人的尸体为食的。”

  罕高峰的声音显得很沉重:“虽然不能肯定失踪的尸体与物种基因库有关,但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你必需去查清楚。”

  风照原忽然想起在亚历山大的城堡见到的那只浸泡在血水里,形状酷似人类,两耳尖长,眼放红光的怪物,它口中吮吸的吸管,正是连接在一具腐烂的尸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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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人间世 三十七 巫神聚会


  黄昏时分,帝凡纳的专车驶进了西班牙广场附近的私人别墅。
  风照原从街头的路灯背后走出,从帝凡纳离开公司的一刻起,他就开始了全程监视,但对方只是在一家咖啡馆独自坐了半个小时,便径直回家,并没有什么其它的诡异行踪。

  帝凡纳别墅的对面是一排高耸的公寓楼,底层的玻璃门把手上,悬挂着空房出租的告示木牌。

  风照原眼神一亮,走到大楼的物业办公室,问道:“有住房出租吗?”

  管理人员点点头,办完简单的合同手续后,风照原爽快地预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在这栋大楼的十二楼A座找到了安身之所。

  公寓内生活设备齐全,整洁宽敞。透过朝南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见帝凡纳在别墅草坪走动的身影,风照原满意地点点头,这正是他来这里租房的目的。

  夜晚的波各塞公园笼罩在一片闪烁的霓虹灯光中,附近的跳蚤市场上热闹非凡,游客川流不息,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风照原在一家贩卖高倍望远镜的摊位前停下,与货主心不在焉地谈着价格,目光斜斜地投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那是白天帝凡纳逗留过的地方。

  摊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吉普赛女人,褐色的皮肤,轮廓略粗的脸,卷曲的长发编成了很多辫子,袖口高高卷起,衣领的开叉到了半胸,超短的低腰裙好像只是一小块薄布,露出了浑圆的肚脐,目光不安分地飘来荡去,显得轻佻而充满野性。

  “先生,你到底要不要啊?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风照原收回目光,点头道:“这架望远镜我要了,另加你五十美金,需要送货上门。”

  以后就要靠它来偷窥帝凡纳的一举一动了,风照原付完钱,一个个摊位都逗留一会,才向吉普赛女郎的摊位走去。

  货柜上摆放着几十只红红绿绿的水晶球和吉普赛算命牌,风照原装作浏览的样子,眼角悄悄观察着吉普赛女郎的神色。

  “先生,需要什么吗?”

  对方瞧见风照原俊秀的外形,眼神一亮,向他抛了个勾魂般的媚眼。

  “这些水晶球,也可以算命吗?”

  风照原故意摆出一副呆愣的模样。

  吉普赛女郎爆发出一阵狂野的笑声,高耸的胸脯随着笑声颤颤巍巍:“哈哈,先生,您想算什么呢?希望事业有成?发一笔财?还是想要个漂亮的妻子?”

  “我刚到罗马,想找个情人,不知道会不会顺心地找到?”

  迎着对方火辣辣的眼神,风照原挑逗地道。

  “刚来就这么心急?想找个什么样美人啊?”

  “希望像您这么漂亮的。”

  风照原装出色迷迷的样子。

  吉普赛女郎放荡地挺起了胸脯:“我叫阿莎,想要算命的话,得先请我喝杯酒。”

  “那真是我的荣幸。”

  风照原耸耸肩,这个女人看上去放浪形骸,帝凡纳为什么会在这个摊位逗留呢?以他的年纪寻欢恐怕是力不从心了,难道他也要买这种蹩脚的水晶球算命?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跳蚤市场的对面就有一间酒吧,几杯烈酒下肚后,阿莎与风照原越来越亲密起来。

  动感的音乐声震耳欲聋,酒吧的舞池中灯光旋转闪烁,不少青年男女一面疯狂起舞,一面抚摸接吻。

  “帅哥,我们也去跳吧。”

  阿莎凑到风照原耳边,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踩着强劲的音乐节奏,阿莎腰肢扭动,丰腴的后背紧贴着风照原,双臂高高举起,挥舞摆动,在一闪而过的灯光下,风照原看见她长发飘起时,耳后根露出的纹身。

  那好像是一只黑色的丑陋蜘蛛,盘着八条毛茸茸的细足,透着一丝诡秘。风照原搂住阿莎的腰肢,一边舞动,一边顺着她的脖颈吻下去,仔细打量着蜘蛛纹身。

  “真是很性感的纹身啊。”

  风照原亲咬着阿莎的耳垂,闻到了一种奇怪的药膏味道。

  “还有更性感的地方呢?想看吗,帅哥?”

  阿莎转过身,表情风骚,与风照原贴面相对,柔软的舌头在他唇边慢慢滑过。

  风照原自然也不客气,双手熟练地上下齐动。

  “你的身体很强壮嘛。”

  阿莎浪笑着抚摸风照原坚实的胸膛,胸前的绿宝石吊坠忽然发出幽幽的绿色。

  阿莎的脸色变了变,轻轻推开风照原:“我有点事,明晚在这里等你,我的宝贝。”

  风照原微微一愣,直到阿莎走出酒吧大门,才悄悄跟了上去。

  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阿莎走得非常快,还不时回头小心察看,风照原更生疑心,挥手招了一部出租车,塞给司机一张一百美金的大钞,让他跟在阿莎的身后。

  “先生?跟踪女朋友吗?”

  司机打趣道。

  “是啊,我怀疑她和其他男人私下约会。”

  风照原淡淡地道:“只要不让她发现我们在追踪,这一百美金就都是你的了。”

  司机兴奋地吹了个口哨,前方阿莎跳上了一辆巴士,出租车一路尾随,直到越过台伯河,到达了对岸的梵蒂冈区。

  阿莎下了巴士,四周看了看,径直走入圣彼得大教堂前的一座帐篷。

  “她不会和神甫私会吧?”

  司机喜笑颜开地将一百美金塞入口袋,风照原跳下车,悄无声息地走到帐篷前,左手结出异体同化的秘术手印,身躯闪电般融化在帐篷的帷布中。

  绯村康教的秘术真是神奇无比,风照原觉得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缩小,但四周都是柔软的帆布纤维,闪动着米黄色的柔光,紧紧地将他包裹住。

  “为了巫神,愿意奉献自己的血和心脏吗?”

  帐篷内一个冷峭的男子声音响起。

  “婴儿的血和心脏让我觉得美味。”

  阿莎的回答充满了诡异,似乎是双方某种联络的暗号。

  “教堂的第六扇门,今晚的聚会口令是——招魂的尸体。”

  阿莎的脚步声响起,风照原念动秘术咒语,人重新出现在帐篷外。

  阿莎慢腾腾地向教堂走去,手里已经多出了一只白色的面具。

  难道阿莎今晚到这里参加什么聚会吗?看情况,这个聚会似乎邪门得很。风照原沉思片刻,决定大胆地冒险一次,混入这个神秘的聚会。

  “为了巫神,愿意奉献自己的血和心脏吗?”

  帐篷内一片漆黑,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坐在角落,双目阴森森地盯着走进来的风照原。

  “婴儿的血和心脏让我觉得美味。”

  风照原试探着道,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回答。万一不对,他已经做好了一拳击倒对方的准备。

  “教堂的第五扇门,今晚的聚会口令是——招魂的尸体。”

  男子漠然递给风照原一只白色的面具,瘦骨嶙峋的手上青筋暴露,宛如一条条可怕的小蛇。

  风照原接过面具,转身向外走去。

  “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风照原心中一紧,暗自握紧了拳头。

  背后的声音又道:“是新来的会员吗?”

  “是的。”

  风照原不动声色地一步步走出帐篷,夜风吹过,一滴冷汗从额角滴落。拿在手里的面具是一个狰狞的脸孔,一条血舌吐出惨白的嘴唇,显得十分恐怖。转过身,夜色中又有一个人幽灵般地走入帐篷。

  圣彼得教堂空旷寂静,四周闪动着微弱的烛光,阿莎已经行踪全无。大殿前共有五道门,门上刻满了奇异的浮雕。风照原犹豫了一下,看见最左面的一扇门前站着一个神甫,便向那里走去。

  “对不起,先生,参观教堂的时间已经过了,请明天再来。”

  年青的神甫礼貌地挡在门口。

  “招魂的尸体。”

  风照原沉声道,神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为他打开门。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静寂无人,黑魆魆的没有任何光线,风照原心中一动,戴上面具,缓缓向前走去。

  走廊的尽头有三间并排的房间,房门紧闭。三个身穿黑袍,面目罩在斗篷中的男子各自守住一扇门,神色麻木地注视着风照原,一言不发。

  阿莎应该也到了这里,也一定进入了其中的一个房间,但究竟哪一个才是聚会的正确地点呢?

  风照原放慢脚步,脑中意念急闪。

  双耳不自觉地微微扇动,最左面的房间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声音传出,风照原壮着胆子向那扇门走去。

  对方果然让开路,并从门背后取出一件黑色的宽袍递给他,顺手带上了门。

  穿上黑袍,风照原暗中松了一口气。

  房间内并没有人,只能听见各种古怪的响声,仿佛从漆黑色的墙壁里传出,风照原伸出手,刚刚摸到墙壁,耳畔突然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好像是妇女的尖叫,老人的喘息,疯子的狂吼。

  墙壁波浪般地晃动起来,变得极为松软,风照原心中一动,试探着将身体慢慢挤入墙壁。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后,风照原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座偏僻的山谷中。夜风吹过四周黑压压的林木,带着森森的寒意。

  风照原心中骇然,他的身边站着二十多个头戴面具的人,沉默地望着前方。雪白的面具映在凄冷的月光下,显得恐怖极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突然到了这里?风照原目光转动,竭力保持镇定。

  山谷内寂静无声,生满了粗壮的古树,纵横交错的树枝组成了一张阴森森的密网。长须一般的藤蔓攀爬在四周,地上厚厚的苔藓在月光中绿得发亮。

  整整过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突然飘起了一团绿色的磷火,游游荡荡,幽灵般地不断涨大。

  周围的人高呼一声,双臂举起,齐齐跪了下来,风照原也急忙效仿。

  “呱”!

  一声怪叫从磷火中传出,尖锐得要撕开人的心肺。地上忽然喷出了数百点红色的火星,在夜风中闪烁不定。

  “哗啦啦”,一大片黑云被怪叫声惊动,从树丛中盘旋升起,一双双红色发光的眼珠在上空诡异地闪动,竟然是密密麻麻的蝙蝠群。

  一个人影慢慢地从磷火中现出身来。

  “都起来吧,效忠巫神的巫师们。”

  声音尖利急促地回荡在四周,十分难听,倒有点像是乌鸦的叫声。

  “参见巫神使者。我们愿意用血和心脏,贡献给至高无上的巫神。”

  众人纷纷爬起,风照原放眼望去,那个巫神使者悬浮在离地一米的地方,双腿跨着一柄颜色血红的扫帚,凌乱的火红色长发遮住了脸,宽大的袖口中,伸出的两只手指甲长得骇人,弯弯地卷曲到了地面。

  “巫师秘会正式开始,现在举行祷告仪式。”

  最前排的两个人站了出来,一人手中拎着麻袋,解开袋口,竟然是几十只肥壮的死老鼠、蛤蟆、蜘蛛、以及纠缠在一起的两条死蛇。

  另一个人从宽大的黑袍中拿出一样血肉模糊的东西,惨淡的月光下,分明是一具婴儿的尸体!

  巫神使者阴森森地道:“阿莎巫师,这次由你来调配巫药。”

  人群中阿莎缓缓走出,恭恭敬敬地道:“感谢使者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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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人间世 三十八 午夜狙杀


  婴儿的尸体与那些死老鼠、蛤蟆放在一起,被切成了大团的血肉浆,细细磨碎,盛在一只黑色的托盘里,由阿莎举过头顶,双手捧给巫神使者。
  巫神使者从怀里取出一管药膏模样的东西,挤出绿色的粘稠物滴入托盘,用手慢慢搅拌。

  空气中散发着腐臭的血腥味,风照原几乎要呕吐起来。

  “巫药调配完毕,你们前来接受巫神的赏赐吧。”

  巫神使者从嘴里诡异地拔出一颗牙齿,用手捏成了细粉,纷纷扬扬地洒在托盘上。

  巫师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个按照次序走到巫神使者前,抓起一把所谓的巫药,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风照原叫苦不已,跟在一人身后,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从托盘里抓起一团。

  血淋淋的黏糊东西握在手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恶心。

  巫神使者满意地点点头,张开双臂。众人手舞足蹈,纷纷发出一阵恐怖的叫声,话语稀奇古怪,声音凄厉尖锐,寂静的山谷里像是闯入了无数只可怕的怪兽,疯狂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过了很久,叫声才逐渐停下。风照原毛骨悚然,仿佛来到一个完全与现实社会脱离的鬼怪世界。难怪同样作为秘术分支的巫术在欧洲十八世纪时会被严令禁止,光看周围这些巫师的聚会就知道原因了。

  “仪式结束,让我们欢迎一位从日本远道而来的朋友。”

  巫神使者拍了拍手掌,地面忽然裂开,一个身穿紧身黑色皮衣的人倏地钻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模样颇像传说中的忍者。

  巫神使者环顾众人,道:“对于昨晚的行动,大家做得很好,巫神十分满意。尸体已经够用了,为了不引起警方的注意,从明天开始,我们暂时停止一切秘会,等待巫神的命令。”

  风照原暗自一惊,昨晚的行动?尸体?由此看来,圣母医院的尸体失踪十有八九是这些巫师干的。

  只是那个所谓的巫神又是谁呢?

  “但是今晚,你们要协助这位日本朋友完成一件任务,这也是至高无上的巫神下达的指令。”

  巫神使者森然道,一只透明的水晶球从他袖口飘出,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四周鸦雀无声,水晶球中慢慢浮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你们要跟随日本朋友,杀了这个女人。”

  风照原脑中“嗡”的一声,身躯剧震,呆呆地望着水晶球中显示的女子,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要围杀的女人,居然是重子!

  “立刻出发。”

  巫神使者凄厉地叫道,长发激烈飘扬,在夜空中如同熊熊燃烧的红色火云,弥漫了整个视野。

  眼前骤然一黑,下一秒,风照原已经回到了黑暗的房间,除了巫神使者之外,其余的人都站在身边。

  一种难以言表的奇诡感觉从他心头油然而生。

  那个日本忍者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用蹩脚的意大利语道:“各位请跟我来。”

  风照原跟随巫师们走出房间,心中开始思索对策。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高洁清雅的重子被这群巫师杀死。

  直到房间里空无一人,巫神使者才慢慢从黑暗的墙壁里浮出,推开门,穿过长廊,来到了教堂的忏悔室。

  黑色的幕布后面,帝凡纳出神地盯着墙壁上的圣母像,双手合什,放在胸前。

  “求她是没有用的。”

  巫神使者竟然变成了一只火红色的乌鸦,扑扇着翅膀,飞到了帝凡纳身前,混浊的黄眼珠中透着嘲弄的神色。

  帝凡纳似乎并不惊讶,目光中露出急切的期盼:“女神呢?她怎么没有来?”

  火鸦“呱”的一声,声音嘶哑:“主人今晚要接待一些从日本来的朋友,暂时没有时间见你。”

  帝凡纳显得很失望,抬起头,望着圣母玛丽亚慈爱的脸庞,默然良久,低声念了一段圣经。

  “你要见主人究竟有什么事吗?主人很忙,我可以替你代为转告。”

  “只是想再见一见。”

  帝凡纳慢慢地站起身,走出教堂,年迈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萧索、孤独。

  轿车载着帝凡纳消失在夜色中,晚风吹过,车窗里飘出一片片撕成粉碎的癌症晚期通知单,雪白的纸片像迷失的鸽子,纷纷洒落在午夜的街头。

  拐过一个弯,重子的茶馆就在前方。

  一只纸扎的茶色灯笼遥挂在门口,随风晃动,闪动着微弱的火光。

  这条石板路到了深夜更显僻静,两侧高大浓密的林木投下浓重的阴影,没有路灯,四周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行人幽灵般地向茶馆走去,除了风照原以外,其他人都在途中拿下了面具,此刻才刚刚戴上。

  风照原跟在队伍的最后,一颗心怦怦直跳。他从来也没有感觉这样紧张过,心中有些后悔,要是带上那柄左轮手枪就好了。

  距离重子的茶馆已经不到百米了。

  风照原一咬牙,抽出手表上的钢丝,贴近自己身前的一个巫师,旋风般将钢丝套上他的头颈,全力一勒一绞。

  对方轻“嗯”了一声,向后仰倒,风照原闪电般扶住他,将尸体慢慢地放在路边。

  前面的巫师对此一无所觉,继续向茶馆走去。风照原暗中捏了一把汗,追上最靠近自己的一名巫师,对准他的耳后根,按动手表。

  一根毒针无声无息地射出。

  对方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跌倒在风照原的双臂中,耳根倏地渗出一滴黑色的血珠。

  转动了一下手表按钮,风照原如同一个暗夜的幽灵,飘然跟在队尾,如法炮制地再放倒一个。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却头脑冷静,出手精确,一口气连杀了三人,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重子的茶馆近在眼前,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主人想必还沉浸在睡梦中。

  日本忍者回身做了个手势,巫师们纷纷散开,围住茶馆的各处门窗,日本忍者从怀中掏出十几根尖锐的小木桩,将它们陆续插在地上,布置成一个古怪的阵图。

  “这样就算茶馆里面闹翻了天,外面的人也发现不了!”

  日本忍者得意地道,从贴身的小袋里抓出几十根寒光闪闪的东西,走到门口,作势欲扑。

  一道彩色的烟雾猛然喷出,刹那间笼罩了方圆一米的地方。风照原左手捂住口鼻,右手转动腕表机关,将内藏的毒雾全部喷射。

  “扑通扑通”,七、八个被毒物波及到的巫师立刻气绝倒地。其余的巫师一时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重子!有人来暗杀你!”

  风照原放声高喊,猛然冲入一个巫师的怀中,左膝狠敲对方的下阴,再一拳将他击飞出去。随后反身扑向另一名巫师,左肘夹住脖颈,“咯嚓”一声,对方的脖子像面条般地软软垂下。

  “重子!快跑!快跑啊!”

  风照原继续狂叫,刚刚反应过来的巫师们迅速围住了他,双手各自结出秘术手印。

  “八格牙路!”

  日本忍者怒吼一声,一脚踹开茶馆的大门,几十道寒光从掌心暴射而出:“你们八个跟我来,其余的对付他!”

  八名巫师跟着日本忍者冲入茶馆,剩余的三人纷纷尖叫,三道黑色的气雾射向风照原,在空中变幻,一只毛茸茸的老鼠从黑气里窜出,露出尖锐的獠牙,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闪电般游向风照原的脚边,半空中,一只眼睛血红的蝙蝠发出喋喋的怪叫,猛然扑下。

  风照原结出异体同化的秘术手印,背部轻撞身后大树,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巫师微微一愣,对视了几眼,在周围搜索起来。

  自从日本忍者带着巫师们冲入茶馆后,除了刚开始发出的一阵喧嚣,接着茶馆里变得寂静无声。

  三名巫师在大树附近搜查了几圈,忽然发现已经变成了四个人。

  因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谁也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敌人。

  “婴儿的血和心脏让我觉得美味。”

  其中一个巫师尖叫道。

  另两个巫师立刻不约而同地重复道:“婴儿的血和心脏让我觉得美味。”

  只有最后一名巫师呆了一呆,刚要开口,另外三名巫师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其中两人的掌心爆出腥臭扑鼻的黑雾,猛然罩向对方。

  “唧唧,唧唧。”

  黑雾袅袅散开,地上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老鼠,浑身抖索一团,咧嘴尖叫。

  “怎么回事?好像是自己人!”

  一名巫师迷惑不解地自语道。

  “是的,弄错了。”

  冷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巫师茫然回过头,一个冰冷坚硬的拳头由小变大,铁锤般重击在脸上,颧骨发出“咯吱”的爆裂声,整张脸炸成了模糊的血肉。

  一拳致命!

  老鼠尖叫一声,急速逃窜,风照原看也不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利箭般冲入茶馆。

  刚才他从树中悄悄现身,混迹在三名巫师中,然后主动念出巫师的邪恶口令,反应最慢的一个自然会被另两个错当成敌人,等那两名巫师发动攻击时,他先用手表里仅存的一束激光射穿一人的喉咙,再从容对付剩下的一个。

  半分钟之内,风照原轻松解决了三个强敌。

  这一战,后来被当作天道抗暴联盟的训练教材,由风照原讲授给新加入的盟友。

  “击倒敌人,并不仅仅依靠力量。”

  那时已经迈入秘能道境界的风照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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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人间世 三十九 心灵激战


  茶馆内一片漆黑,悄然无声。
  风照原紧贴着墙壁,盯着四周深不可测的黑暗,不敢轻举妄动,那些巫师、日本忍者、还有重子,他们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这里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隔了很长时间,风照原试探着叫一声:“重子。”

  一柄冰冷的匕首突然幽灵般横在了他的脖子前,墙壁上伸出了两条手臂,日本忍者从墙内慢慢挤出,眼中露出狡诈得意的目光。

  “贱人,快出来!你的人在我手里。”

  日本忍者狞笑一声,警觉地盯着黑暗处,匕首的锋刃死死顶住了风照原:“快出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黑魆魆的茶馆里没有任何回音。

  “快出来,贱人!”

  日本忍者厉声吼叫,刀锋一转,划破了风照原的喉咙,几丝鲜血从肌肤内渗出。

  “再不出来我就杀了他!他为了你,混入巫师秘会,还杀了好几名巫师。贱人,你不会忍心让自己的手下无辜惨死吧?”

  风照原不由悔恨一时的鲁莽,绯村康曾经告诫过,异体同化秘术脱胎于日本的忍术,换言之,日本的忍者应该也会类似的技能,自己早该心有防备才对。

  “快出来,我数到十就会杀了他!一!”

  日本忍者森然道。

  一点烛光亮起。

  仿佛黑色的湖面上荡起一小圈橙黄色的涟漪,重子手执一根红烛,飘然出现在黑暗中。雪白的和服映在红烛的光晕下,明丽得像是烂漫盛开的樱花。

  “老妖怪,不妙了!紧急求助!快出来救人啊!”

  风照原在心中狂叫道。

  “急什么?你又没死。”

  妖异的声音幽幽响起。

  “不是我,你要救她,救重子!”

  “她?和我没有关系。”

  “你!你救了重子,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妖异的声音冷笑道:“包括交出你的灵魂?”

  风照原浑身一个激灵,救了重子,就要交出自己的灵魂?值得吗?为了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女人,值得吗?值得吗?

  “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重子看了看风照原,声音依然是清冽的优美。

  日本忍者右掌一扬,“啪”地打落了风照原脸上的面具,冷哼一声:“装什么蒜?臭贱人,好好看清楚!”

  “风先生?”

  重子手中的红烛微微一颤,烛光轻摇,雪白的肌肤上,似乎有一层淡淡的红霞浮动。

  “岛贺君,请你放了他,请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老妖怪,救救她!”

  重子和风照原同时道。

  “那你的灵魂呢?”

  妖异的声音冷如寒冰,风照原的面色苍白如纸。让对方控制自己的灵魂,等于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宁可慷慨一死,也不愿意变成那样的东西。

  那实在是生不如死!

  被称作岛贺的日本忍者桀桀地怪笑道:“放了他容易,只要你交出我们飞天流的忍术卷轴,然后让我在你体内种下玩偶线虫就可以了。”

  “玩偶线虫?”

  重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的,就是让你变成一个漂亮的玩偶,终生听命于我们的飞天流魔物——玩偶线虫。”

  岛贺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转动手中的匕首:“否则,这个人就死定了。”

  风照原的目光与重子相遇,暗自祷告重子千万不要答应对方的条件,如果岛贺真对自己下手,相信附身的老妖怪是不会不管的。

  “想想吧,贱人。这小子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嘿嘿,你再不答应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淡淡地看了风照原一眼,重子缓缓颔首:“我答应。不过,”

  风照原心头猛然一震。

  “不过什么?别跟老子耍什么花样!”

  “如果我交出卷轴,再被你种下玩偶线虫的话,岛贺君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杀了风先生呢?”

  重子从容不迫,气度优雅:“所以我先给岛贺君卷轴,你放了风先生,再给我种下玩偶线虫也不迟。”

  岛贺眼珠转动,能够拿回飞天流的卷轴,自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至于给对方种下玩偶线虫,那是为了要挟另一个人。不过既然飞天流现在有了强大的靠山,也不必再害怕那个人了。

  “啪”的一声,一卷淡黄色的卷轴被扔到了岛贺脚下,白玉的轴柄晶莹温润,隐隐有飞鸟展翅的花纹,的确是飞天流的忍术卷轴。

  “为了表示诚信,我先交出卷轴。”

  重子淡淡地道。

  眼角瞄着脚底下的卷轴,岛贺不敢掉以轻心,阴险地笑了笑:“可以成交。不过,你要先立下飞天流的血誓,答应遵守诺言。血誓的内容,相信你父亲以前一定告诉过你吧。”

  “我知道。”

  重子凝视着橙红色的烛光,声音像清冷悲凉的雨点,一滴滴落在风照原的心湖上,掀起了滔天巨浪:“我立血誓。”

  “咣当”,岛贺的鞋底倏地弹射出一柄钢刺,落在重子的脚下,重子慢慢地拾起,雪亮的寒光照出了清丽的眼神。

  风照原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自己的灵魂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吧?”

  妖异的声音异常刺耳,带着冷冷的讥诮:“正因为你向来以英雄自居,所以让你选择灵魂被人控制,要比选择死亡艰难得多。如果是个普通人,反倒珍惜生命多于灵魂。”

  “再说,她对你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让她发个血誓,变成玩偶,也没什么关系。”

  陌生人吗?真的没有关系吗?风照原怔怔地望着重子。

  “天道不公!”

  他忽然想起了尊将握紧双拳,目射苍天的凌厉眼神。

  “让我们一起去握住那闪亮的东西吧。”

  他又想起了与尊将离别时说的那句话,那应该算是自己的誓言吧。难道这么容易就背弃了?难道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少年冲动?

  这么久以来,之所以敢拼命,敢流血,是不是因为坚信自己决不会失败?而一旦知道必败的结果,自己还会不会这样义无返顾?

  锐利的刺尖慢慢扎入重子的脉搏,却像扎入了风照原的心中,刺得他的心鲜血直流。

  在内心的深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懦弱的人?

  血流满了重子的手腕,她缓缓举起手,贴在了胸口,鲜血落在雪白的和服上,绽开了殷红色的樱花。

  岛贺狞笑着,舔着嘴唇,像一只嗜血的野兽。

  做一个决定,真的是很难啊。

  风照原慢慢垂下眼帘,盯着脖子上寒光闪闪的匕首,激荡的心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阻止她发血誓,老妖怪。”

  风照原在心中慢慢地道:“我给你,我给你我的灵魂。”

  妖异的声音骇然响起:“为了她,你甘愿交出自己的灵魂,成为供人驱使的躯壳?”

  “是的,只要你立刻阻止重子的血誓。”

  风照原的心情很平静,很坚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为自己牺牲,这样的我,有了灵魂也没有意义。”

  银芒一闪。

  耀眼的银光像是银色的暴风雨,满室呼啸,铺天盖地。成千上万团银色的光焰猛然爆裂,成千上万重银色的巨浪滚滚汹涌。

  一切熔化在无穷无尽的银色山洪中。

  岛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被一股宏伟无匹的力量卷住,疯狂撕扯,身躯支离破碎,血肉四处激溅。

  匕首熔化成了一滩铁水,在地上呻吟。

  风照原双臂张开,仰天厉吼,尖锐的耳朵,血红的眼睛,银白色的毛如同雨后春笋,纷纷钻出肌肤。

  重子震惊地望着风照原,后者不断发出痛苦的嗷叫声,抱住头,猛然转身冲出门去。

  “怕什么?”

  耳畔寒风呼啸,两侧林木飞速倒退。妖异的声音幽灵般地道:“怕她看清楚你变成妖怪的样子?你是不是爱上这个女人了?”

  “我?”

  风照原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发出野兽的叫声,白毛神奇消失,瞬间恢复了俊秀的外表。

  “如果你不是爱上她,又怎么会失魂落魄,连地上那些巫师的尸体都没有发现?如果你不是爱上了她,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将灵魂交给我,连重子拖延时间,悄然反击都没有看出来?”

  风照原心头剧震,停下脚步,骇然道:“你的意思是?”

  “重子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岛贺又怎么会派出那么多巫师对付她?她手中的红烛早就飘出了一丝极淡的烟气,一点点向岛贺靠近,只要再过几十秒,那道烟气就会暗中发生作用。依我看,那恐怕是一种日本的秘术吧。不然她直接打开电灯就可以了,何必费事点什么蜡烛?只要再等片刻,你根本就不用交出自己的灵魂,也可以安全脱困。”

  风照原呆立半晌,忽然苦笑一声:“不管怎样,我承诺的话,绝不会食言。”

  “要做英雄吗?”

  同样沉默了很久,妖异的声音慢慢响起:“这样赢得你的灵魂,我胜之不武。”

  “你,你说什么?”

  风照原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对方说的话。

  “先寄放在你这里吧。”

  妖异的声音涩声道:“你的灵魂,先寄放在你这里。”

  “哈哈!“

  风照原兴奋地叫道:“老妖怪,你是说真的啊!下一次,我的灵魂可没有这么容易交给你噢!”

  “在这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还记得我们从异度空间是怎么样回来的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既然事物遵循的规律是一个‘圆’,那我和你的相遇呢?”

  妖异的声音显得阴森而诡异:“如果我们的相遇是一个圆的终点,那么起点在哪里?为什么我会偏偏附在你的身上?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原因!”

  风照原茫然不解,摇摇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重子。

  四周一片寂静,天空是极淡的浅蓝,拂晓的微风抚过林木,石板路上透着斑驳微明的曙色。

  重子茶馆门口的纸灯笼在远处轻轻摇晃。

  千年的白狐妖默默思索,从北宋以来,它就被封印在古画中,辗转流落到无数人的手里,为什么恰巧附身在风照原的体内?

  难道仅仅是因为风柯野暗杀风照原造成的吗?

  因果循环,天道轮回,绝不是那样简单。它和风照原之间,一定有着更为深妙的关系!

  一个隐藏着命运奥秘的圆!

  (第二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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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人间世 第三册 第一章 谈判赌局


  “岛贺已经死了。”

  说话的人身穿白色的日本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语声干涩而稳定,斗笠遮住了脸庞,垂下的面纱无风自动。

  “伊藤先生请用茶。”

  坐在对面的法妆卿神色平静,茶几上名贵的志野瓷茶碗冒着热气,茶香飘满了整座厢房。

  “不可能吧?”

  一只火红色的乌鸦立在法妆卿的肩头,呱呱地叫道:“我已经派出了二十多个巫师前去协助岛贺,就算对方是第一流的秘术或者异能力高手,也不见得,”

  “我可以肯定。”

  伊藤照生硬地打断了火鸦的话:“就在五分钟前,我突然失去了对岛贺的感应,好像他的气息在一瞬间被蒸发,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火鸦桀桀叫了一声,似乎对伊藤照自大的态度有些不满。

  法妆卿端起茶,轻轻吹去飘在上面的茶叶末:“伊藤先生贵为飞天流忍术的一代宗师,相信绝不会判断失误。火鸦,你立刻去查一下。”

  火鸦怪叫一声,从法妆卿肩头飞起,消失在窗外蒙蒙的曙色中。

  “听说飞天流最近统一了日本所有的忍术门派,还收并了许多黑道组织。伊藤先生,你还真是年轻有为啊。”

  法妆卿微微打了个哈欠,玉手捂住嘴,神态慵懒,风情万种。

  伊藤照身躯一震,慢慢摘下斗笠,一张脸皱纹丛生,像是风干了的桔子皮,与年轻有为四个字似乎完全摸不上边。

  “是忍术中的易容术吧?”

  法妆卿淡淡地瞥了一眼伊藤照。

  “不愧是百年前的异能大宗师,伊藤照心服口服了。”

  随着话音,伊藤照的脸如同细沙般窣窣剥落,薄薄的表皮落尽,出现在法妆卿面前的是一个比少女还要秀美的青年男子,黑发闪亮,肌肤雪白,眉心中有一颗鲜艳的红痣。

  “请您原谅在下的无礼。”

  伊藤照干涩的声音变得明朗悦耳。

  “我们初次见面,谨慎一点并不是什么坏事。”

  法妆卿转动着手中的茶碗,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翅膀的扑扇声由远而近,火鸦从窗外飞入,惊叫道:“除了岛贺,那些巫师也一个都找不到了。茶馆里空无一人,看不出任何打斗搏杀的痕迹。”

  法妆卿点点头:“看来是全军覆没了。”

  伊藤照忽然双手撑地,俯下身,恭敬地道:“伊藤请求大宗师能够亲自出手,替我们飞天流解决这个女人。”

  “伊藤先生,以你的能力,就算那个女人是第一流的秘术高手,相信阁下也可以应付吧?为什么还要来求我们呢?”

  伊藤照迟疑了一下,道:“因为她的父亲是一名非常可怕的高手,多年前神秘失踪,如果此人在暗中保护他女儿的话,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原来还另有高手。”

  法妆卿微微皱了皱眉。

  “恳请您能亲自出手,事成后我们愿意把飞天流的不传之秘——忍术卷轴交给大宗师借阅一个月。”

  火鸦怪叫道:“区区忍术卷轴,就想让我们卖命吗?为了这件事,我苦心在这里建立的巫术秘会毁于一旦。”

  法妆卿没有说话,目光悠闲,似乎在欣赏茶碗边上的细密花纹。伊藤照瞧了瞧对方的神色,又道:“如果大宗师觉得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奉上几条飞天流的玩偶线虫,它可以将人变成玩偶,供您奴役操控。”

  法妆卿还是没有说话,伊藤照耐心等待了一会,语气依然不急不燥:“您如果有什么条件,请尽管提出,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尽力满足。”

  法妆卿微微一笑,竖起了三根手指。

  伊藤照放下手中的茶碗,欠身道:“请讲。”

  “第一,飞天流中有一门控灵忍术,据说可以呼唤和操控异界的生物,我对此很有兴趣。”

  “忍术卷轴中就有控灵忍术的方法,只要杀了那个女人,您可以随意翻阅本派卷轴。”

  “控灵忍术需要订立特殊的血誓才能运用,伊藤先生,相信你会将血誓的订立方法也告诉我吧?”

  伊藤照心中一寒,没想到对方对控灵忍术了如指掌,既然不能蒙混过去,只好忍痛交出本派不传之秘。

  点点头,伊藤照不露声色地道:“请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第二,我需要十条玩偶线虫以及培育、繁殖它们的方法。”

  “没有问题。”

  虽然对方提出的条件苛刻,伊藤照还是一口答应。

  “第三,”

  法妆卿深深地盯着伊藤照,不放过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我需要飞天流今后对我全力效忠。”

  伊藤照眉梢微微一跳,温文尔雅地道:“您说笑了,飞天流不过是日本一个粗浅的忍术门派,以大宗师举世无敌的异能力,还需要我们这些弱手效劳吗?”

  法妆卿笑了笑,绝世的艳光充满了摄人的力量,尽管伊藤照心静如水,意志似钢,也忍不住微微一荡。

  沉吟片刻,伊藤照道:“不如我斗胆和大宗师打个赌吧。”

  “打赌?”

  “不错。”

  伊藤照秀气的唇角露出一丝笑容:“第三件事,不如改成赌约。我想与您肩上这位朋友打个赌,如果它胜了,我们飞天流从今日起,为您终生效力;如果我侥幸获胜,那么请您取消第三个条件。另外,还希望大宗师为我们再除掉一个人。”

  火鸦翅膀扑动,讥诮地叫道:“你倒是打的如意算盘,竟然还敢和主人谈条件,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伊藤照面色平静:“强将手下无弱兵,难道阁下没有获胜的把握吗?”

  火鸦怪叫一声,火红色的羽毛根根竖起,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你要与我打赌?赌什么?”

  伊藤照目视法妆卿,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真有意思。”

  略一沉吟,法妆卿淡淡地道:“火鸦,你就和伊藤先生赌一局吧。”

  伊藤照的眼里露出一丝钦佩之色,对方并不问自己打赌的形式,便一口答应。一代异能大宗师的气度心胸,的确远远超出常人。

  “请恕我无礼。”

  伊藤照将茶几上的两只茶碗倒扣,分放在左右两边。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拉开木塞,倒出了十条色彩斑斓,蚯蚓般大小的虫,腹部鼓起,头部生着两对弯弯的小钩子,在桌上纠缠一团,慢慢蠕动。

  “这就是我们飞天流的玩偶线虫。”

  伊藤照举起左面的一只茶碗,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钟,突然手腕一翻,茶碗闪电般落在茶几上,将玩偶线虫扣在碗中。

  盯着桌上两只倒扣的茶碗,伊藤照慢慢松开手:“请这位火鸦朋友猜一猜,玩偶线虫是藏在哪一只茶碗中?”

  火鸦叫道:“这就是你的赌局?”

  “是的,猜对猜错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对你我都很公平。”

  伊藤照抬起头看了看法妆卿:“如果猜对,伊藤认赌服输。”

  火鸦眼珠转动,从法妆卿的肩头飞下,落在两只茶碗中间。

  虽然它清清楚楚地看见玩偶线虫被扣入左面的茶碗中,可是伊藤照决不会那么傻,白痴都能看出来的结果还要打赌,等于就是直接认输。

  难道对方用了忍术中的障眼术,表面是将玩偶线虫扣入左面的茶碗,其实偷天换日,把它悄悄扣入了右面的茶碗?

  可是右面的茶碗至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或者是对方玩的心理战术,明确地将玩偶线虫扣入左面的茶碗,却与自己故弄玄虚?

  火鸦犹豫不决,想选左面那只茶碗,又觉得赌局不可能这么简单;想选右边那只,又怕中了对方的心理圈套。一时左顾右盼,难以取舍。

  对面的伊藤照索性闭上了眼睛,秀美如玉的青年,仿佛悠闲地打坐入定,似乎对方的选择与自己完全无关。

  火鸦不安地抖动了一下翅膀,是左边?还是右边?看似简单的赌局,偏偏它不敢轻易做出选择。

  “阁下可以慢慢地考虑。”

  伊藤照依然双目低垂:“即使瞎猜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就看你的运气了。”

  火鸦盯着两只茶碗,黄色的眼珠中慢慢射出妖异的光芒,一片红色的羽毛从它身上飘落,慢悠悠地向两只茶碗飘去。

  事关主人大计,它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悄悄施展了巫术的占卜感灵法。那片羽毛连接了自己所有的感官神经,只要碰触碗边,就可以感觉到里面有无生物的迹象。

  “呲”的一声,羽毛突然被法妆卿的袍袖拂开,火鸦骇然回头,法妆卿长身而起:“伊藤先生,你已经赢了。”

  伊藤照缓缓睁开眼睛,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逝。

  “说吧,你要杀的另一个是谁?”

  “那个女人的亲身父亲,飞天流的叛逆——绯村康。”

  伊藤照从和服中抽出一叠资料,摆放在桌上:“这是绯村康的详细资料,他曾经在纽约的安全总署任职,后来神秘失踪。”

  法妆卿点点头,伊藤照不再多说,将茶几上的竹筒纳入怀中,起身向法妆卿告辞。

  等在外面的手下立刻为他换好衣服,浅蓝色暗条纹的真丝西装配上明黄的领带,一双褐色的意大利鳄鱼皮鞋,宛如春光中出游的贵公子,哪里有一点像专搞暗杀的忍者。

  一名忍者为他打开加长轿车的门,伊藤照钻了进去,一言不发,从精致的银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

  “首领,谈判还顺利吗?”

  手下为他点燃了香烟,恭恭敬敬地问道。

  慢悠悠地吐出了一个蓝灰色的烟圈,伊藤照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有把握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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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人间世 第三册 第二章 镜中章鱼


  “无论你选择哪一只碗,你都已经输了。”
  两只茶碗依然倒扣在茶几上,还没有被打开。法妆卿漠然地看了一眼火鸦,后者现出了原来的面目,凌乱的红发遮面,手执一柄颜色血红的扫帚,指甲弯曲地垂到了地面。

  “请主人指点。”

  火鸦露出一丝迷惑不解的神色。

  “伊藤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法妆卿淡淡地问。

  “他,应该是很有心计、心狠手辣......”

  “他是个只肯打百分之一百胜率战斗的人。”

  法妆卿不紧不慢地道:“以伊藤照的能力,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的代价,委托我们去杀绯村樱君呢?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这就是伊藤照的个性。”

  法妆卿美目中露出一丝讥讽:“这样的人,会和你赌彼此都有百分之五十胜率的赌局吗?”

  火鸦面色一变,鸡爪般的手掌猛扣桌面,“啪啪”,两只茶碗跳到半空,碗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那些木偶线虫呢?究竟去了哪里?”

  “既然不在碗中,自然还留在竹筒里。”

  法妆卿低叹了一口气:“在伊藤照拿起左面的茶碗,即将扣上玩偶线虫的一刹那,左手尾指突然一弹,将茶几上的玩偶线虫重新扫入竹筒。你既看不出他的闪电手法,又没能掌握他的心理,无论斗智斗力,都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如果再用占卜感灵的巫术作弊,岂不是丢尽了我的脸面?”

  火鸦身躯一震,跪倒在地,颤声道:“是我替主人蒙羞,请您惩罚吧。”

  法妆卿摆摆手,淡淡地道:“这也是一件好事,暴露了伊藤照处事上的弱点,今后我们可以加以利用。”

  “我不太明白主人的意思。”

  “每一件事都需要百分百的把握才肯去做,这是伊藤照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弱点。”

  法妆卿淡淡地道:“机会稍纵即逝,怎么可能每次都奢望百分之一百的胜率?真正的人物,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那也就够了。”

  火鸦心悦诚服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绯村康的资料上。

  “如果要杀的是安全总署的人,反倒好办。”

  “兰斯若这颗棋子,又可以发挥他的作用了。”

  法妆卿低笑一声,美目中射出冷漠的光芒。

  帝凡纳集团的公关部里,托尼一大早就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显得垂头丧气。

  风照原慢吞吞地走进办公室,他这几天显得心不在焉,那一夜老妖怪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让他感到不安。

  “你是爱上这个女人了吧?”

  风照原茫然地望着窗外,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

  这实在太荒唐了,到目前为止,自己连重子的性格、爱好、背景都一无所知,还谈什么爱情?

  “嗨!”

  看见风照原上班,托尼像是抓住了诉苦的对象,大叫道:“不好了,重子搬家了。这几天一直看不见她的人影,今天早上我去她茶馆再次求爱时,发现门口挂着‘已搬迁’的木牌,里面空无一人。”

  风照原身躯一震,这原本是意料中的事情,为了避开那些忍者、巫师的追杀,重子一定会离开茶馆。然而由托尼亲口说出这个结果,还是让他的心微微一痛。

  清晨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玻璃窗,在办公桌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白色的窗帘在微风中飘动,犹如渐渐远去的白色和服,在视线中模糊。

  重子也许已经离开了罗马。

  “算了托尼,就当作是一场梦吧。”

  风照原拍了拍托尼的肩膀,嘴中感到一丝淡淡的苦涩。

  重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自己是否爱上了她,都已经不再重要。随着她的离开,那白色雨伞上的樱花,终将在时光中褪去。

  托尼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算是彻底死心了,从今天起,我要竖立新的目标!”

  风照原吃了一惊:“你不是刚刚才失恋吗?”

  “朋友,意大利人怎么可以没有爱情和通心粉呢?哪里失败,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托尼正色道,鼠标在电脑屏幕上一点,QQ男女交友的网站跳出网页。盯着一个千娇百媚的金发女郎照片,托尼摩拳擦掌,意气分发,开始了公关职员的新一天。

  风照原苦笑着摇摇头,想起重子,又是一阵惘然若失。

  “各位,我们公关部需要立刻举办一个新闻发布会。”

  苏珊夹着一叠文件匆匆走进,脸上阴云密布。

  “嗨,发生了什么事?”

  托尼不解地问道。

  “有谣言说老板暗地里洗黑钱,我们需要通过新闻发布会澄清事实,以免对公司造成不良的影响。”

  风照原心中微微一动,无风不起浪,帝凡纳这个人,与巫师秘密接触,又涉嫌洗黑钱,让人越来越觉得有问题。

  “苏珊,是从哪里传出这样荒谬的消息呢?”

  “听说是前任的财务部经理向小报透露的。”

  苏珊一面打电话联络新闻发布会的记者,一面道:“他大概是和老板闹翻所以才散布谣言的吧,据说他还声称有确凿的证据呢。”

  风照原立刻翻开员工目录表,很快查到了前任财务部经理的电话、地址。

  “谁去联系新闻发布会的场地安排?”

  苏珊看了看风照原和托尼。

  “我去吧。”

  风照原欣然道,他当然另有打算,预定好新闻发布会的酒店之后,风照原赶到前任财务经理的公寓,希望从他那里了解一些帝凡纳的情况。

  正要举手敲门,里面忽然传出古怪的声音,鲜红色的血水从门缝里缓缓渗出,一点点流到了风照原的脚边。

  “砰”的一声,风照原猛力撞开房门,一个中年男子血肉模糊,木然站在大厅的镜子前。透明的镜子里骇然钻出了一只类似章鱼的怪物,半身隐没在镜中,半身露出镜子外。十几条鲜红的触手缠住男子的全身,触手顶端的吸盘肿胀得像馒头,花花绿绿的肠子从男子破开的肚子里流入吸盘。

  风照原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把椅子,用力扔向镜子。

  镜子被砸得粉碎,中年男子顿时像一只破麻袋般摔倒在地上,章鱼怪物也从镜子里消失了。

  风照原刚喘了一口气,散落在地上的镜子碎片突然一片片移动起来,迅速向中间凝聚,重新拼凑出一面镜子。

  章鱼怪物从镜子里幽灵般地爬出,发出凄厉的怪叫声,向风照原迅猛扑来。

  十几条触手封住了风照原所有躲避的角度,吸盘同时张开,如同恶魔的巨嘴,滴淌下粘稠的红色液体。

  风照原退到了墙根,左手变化秘术手印,右手按在背后,十几只雪鹤从他掌心翩然飞出,叫声清唳,雪白的鹤嘴闪电般啄向吸盘。

  风照原宛如一只雪鹤,轻盈舞动,十几只雪鹤环绕在他的身边,随着变幻的秘术手印灵动翻飞。章鱼的触手一碰到雪鹤,便如同遭受了电击般急剧颤抖,再也无力侵犯。

  雪鹤满室飘舞,章鱼怪物不断后退。一只只雪鹤从风照原的掌心不断飞出,将章鱼怪物牢牢围住,翅膀翻飞,近百只鹤嘴同时啄下。

  章鱼怪物怪叫一声,浑身突然炸开,激溅的碎屑在空中凝聚成一片火红色的羽毛,迅速向地面上残破的镜片飘去,似乎要从那里逃走。

  风照原左掌再次结出秘术手印,雪鹤纷纷追击羽毛,地上的镜片被翅膀扑扇的风带动,散乱了一地。

  羽毛发出“呱”的一声怪叫,左闪右躲,慌乱逃窜,终于被一只鹤嘴闪电般叼住。它竭力挣扎,痛苦地扭曲着,鹤群围了上来,一点火红色在一片雪白中被一点点吞噬,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鹤飞回了风照原的掌心,他走到中年男子身边,这个帝凡纳集团的前任财务经理早已断气,身躯支离破碎,死相极惨。

  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而且一定和帝凡纳有关。

  那只可怕的章鱼怪物可能是某种巫术变化出来的,所幸自己学会了雪鹤流的秘术,否则真是难以应付。

  风照原沉吟片刻,开始在公寓里四处翻找,半个小时后,终于在一间壁橱里发现了一只保险箱。

  “老妖怪,帮帮我,打开这只保险箱。”

  风照原低声道,不知不觉,他对附身的妖怪从畏惧到坦然,现在逐渐生出了一丝依赖感。

  银白色的厉芒犹如刀割豆腐一般,轻松切开保险箱。风照原暗赞一声,取出一叠文件,细看了几分钟,满意地藏入怀中。

  在街道的公用电话亭里,风照原拨通了帝凡纳的直线电话,刻意改变嗓音,摆出一副敲诈勒索的无赖口吻。

  只有通过这个方式,才能逼迫帝凡纳背后的势力现身。

  如果对方只是一些巫师和忍者的话,那么学会了雪鹤流秘术的自己,未尝没有一拼的实力。万一帝凡纳背后真的是法妆卿在支持,自己只有三十六计,逃为上策,将情况上报给罕高峰,让他头痛去吧。

  挂断电话,风照原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正面的交战就要开始,能不能完成任务活着返回纽约,就在此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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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人间世 第三册:第三章 台伯河底


  圣彼得教堂的忏悔室里,帝凡纳双目微闭,低声祷告。
  室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唱诗班歌声,纯净悠扬,宛如天籁,洗涤世人杂乱的灵魂。

  一只火鸦扑扇着翅膀从窗口飞入。

  “是不是出事了?”

  火鸦盯着帝凡纳,混浊的眼珠闪动着邪恶的光芒。

  “你们,你们杀了我的前任财务经理?”

  “是的,这是主人的意思。警方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主人不希望你惹上麻烦。”

  帝凡纳默然良久,茫然道:“一定要杀人才能解决问题吗?”

  “这是最有效也是最简单的方式。”

  “今天下午,有个人打电话给我,说他掌握了公司洗黑钱的证据,是从财务经理公寓的保险箱里找到的。”

  火鸦怪叫一声:“是什么人?”

  “不知道,听声音好像是个说话嘶哑的中年男人,他让我带好二十万美金,半夜十二点在战神广场的万神庙前见面。”

  “想敲诈?找死。”

  火鸦狞笑道:“你就按时赴约,这件事我自然会禀告主人处理。”

  “不要再杀人了。”

  帝凡纳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庄严的圣母雕像在前方注视着他。

  火鸦发出一阵不寒而栗的叫声,飞出了忏悔室。背后,传来帝凡纳剧烈咳嗽的声音。

  黄昏的台伯河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箔,在夕晖下涌动着明亮的光辉。火鸦贴着河水掠过,突然扎入水浪,向幽深的河床潜去。

  穿过一团团摇曳的浓密水草,火鸦在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前停下,桀桀地叫了一声,恢复了巫神使者的原形。

  低声念出一段古怪的巫术咒语,火鸦举起血红色的扫帚,在岩石上敲击了三下,一道柔和的光蓦地射出,罩住火鸦,将它瞬间吸入岩石。

  小小的岩石内,竟然是一个无限宽广的世界。

  成千上万只类似水蛰的生物在四周缓缓飘动,美丽的触须纷纷张开,闪动着幽蓝色的微光。

  火鸦跨坐在扫帚上,一路曲折环绕,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水蛰,灵活地向前飞去。

  穿过水蛰的海洋,前方垂下一根根极细的合金钢丝,悬吊起一座座透明的水晶棺材。法妆卿负手而立,目光悠然地望着一具标着完美基因体的水晶棺材。

  “真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人类。”

  法妆卿低叹一声,水晶棺内的男子有一双蓝宝石般闪亮摄人的眼睛,他浑身赤裸,半躺在乳白色的溶液里。强壮伟岸的身躯不停地抖动,似乎随时都会从棺内站起。

  “无论是俊美的外表,还是肌肉的内在爆发力,每一个细胞都已经达到了人类的极限。在亚历山大和安全总署联合开发的物种基因库中,它可以算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法妆卿缓缓转过身:“火鸦,你的心跳很急促,出了什么事?”

  “主人,帝凡纳遇到了麻烦。”

  火鸦低着头,态度恭敬,将帝凡纳的话转告之后,又道:“最奇怪的是,我动用了化身巫术去杀那个财务经理,可是作法的羽毛却始终没有回来。”

  “你的意思是,勒索帝凡纳的人当时可能正好在场,破解了你的巫术,并拿走了洗黑钱的财物文件。”

  “有这个可能。”

  “你不觉得对方勒索二十万美金太少了点吗?”

  火鸦一愣,法妆卿冷冷地道:“能够破解你化身巫术的人,至少也算得上是二、三流的秘术或者异能力高手吧。这样的人,会在乎这么一点钱?如果换作是你,至少也会开出一个惊人的数字吧。”

  火鸦沉吟着点点头:“主人说的是,对方既然掌握了洗黑钱的证据,以帝凡纳集团的财力来说,他尽可以开出高价。现在只要二十万美金,确实让人怀疑。”

  “对方显然另有目的。”

  法妆卿目光一闪。

  “这件事交给我办吧。”

  火鸦面目狰狞:“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都要让他尝尝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滋味。竟敢毁掉我的羽毛,让我的巫力损失不小。”

  法妆卿淡淡一笑:“这件事让飞天流的人出面吧。这本来就是帮他们洗的黑钱,现在出了事,自然应该由伊藤照去解决。”

  火鸦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伊藤照那个小子十分狡猾,当时委托我们替他洗黑钱时,说好是所有的后果由我们一力承担。现在出了事,不知道他肯不肯出力?”

  “把这件东西带给他。”

  法妆卿袍袖流云般地拂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落在火鸦脚下,须发眉张,五官溢血,赫然是绯村康的人头!

  “刚替他杀了这个人,总该还我们一个人情吧。何况一旦洗黑钱曝光的话,受损失最大的是他。”

  法妆卿冷漠地道。

  火鸦惊呼一声:“这么快就得手了?主人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啊!”

  “是兰斯若杀了他。”

  法妆卿摇摇头:“没想到绯村康竟然是个疯子,被铁链锁在安全总署的地下密室里。不过兰斯若这个人做事很有头脑,能文能武,是个难得的人才。”

  火鸦的眼中闪过一丝妒忌之色,法妆卿看在眼里,曼声道:“火鸦,斗力不如斗智,你明白吗?”

  “是,多谢主人指点。”

  火鸦低下了头,心里却在想,兰斯若算什么东西,自己跟随主人已经近百年,向来忠心耿耿。兰斯若不过效忠了才两、三年,就想和自己争宠。哼,以后有他小鞋穿的。

  拿起绯村康的人头,火鸦躬身告退。

  天色逐渐黯淡,黑夜张开巨大的翅膀,轻轻覆盖了罗马市。

  火鸦走进豪华的希尔顿宾馆,在二十九楼的总统套房前停下脚步。

  十多个戴着墨镜的日本人守卫在走廊上,个个目光森冷,神情彪悍,黑色的西装里,依然可以看见紧身的忍者服装。

  “我要见伊藤照。”

  火鸦傲慢地道,将手中的皮箱递给为首的日本大汉。

  “请阁下稍等片刻。”

  日本大汉敲了敲套房的门,尊敬地道:“禀告首领,法妆卿小姐的手下有事求见。”

  火鸦鼻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这些日本人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主人的名讳竟然也敢直呼。还说什么求见,一点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请他等一会。”

  伊藤照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隐约还夹杂着女人放荡的笑声。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房门才打开。两个千娇百媚的意大利美女懒洋洋地走出来,扬长而去,日本大汉对火鸦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火鸦强忍着满肚的火气,走进房间。伊藤照穿着洁白的中袖和服,坐在沙发上,依然如少女般的秀气静美。

  “火鸦先生,让你久等了,请坐。”

  伊藤照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弹去烟灰。简单的几个动作看起来连贯舒畅,仿佛水的绵绵流动。

  火鸦心中一凛,他是个识货的人,伊藤照的姿势潇洒自然,好像合着节拍做出来的一样,充满了某种奇异的力量。

  日本的忍术看来确实别有一番奥妙。

  火鸦暗忖道,摆摆手:“看一看我主人带给你的东西吧。”

  日本大汉打开皮箱,一颗人头从里面滚了出来。

  伊藤照面色微变,仔细审视着人头,很久才抬起头,道:“果然是绯村康的人头,大宗师的手段真是让人佩服,这么快就为我们解决了心腹大患。”

  “这算什么。”

  火鸦得意地笑了笑:“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主人不能做到的事情呢?”

  伊藤照挥了挥手,几名大汉立刻拾起人头装好。

  “今晚我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飞天流的协助。”

  火鸦的声音干涩生冷:“不过听我主人说,阁下做事务必要求有必胜的把握,否则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大宗师言重了。”

  伊藤照不动声色地吐出了一个烟圈:“能为大宗师效劳,伊藤深感荣幸。就怕力不能及,坏了你们的大事。

  火鸦冷笑道:“这件事,和伊藤先生你也有很大的关系。”

  “阁下请直言吧。”

  “还记得我们签订的洗黑钱协议吗?”

  “伊藤当然记得。怎么,难道贵方出了问题?”

  “不过是点小麻烦罢了。主人的意思,是让你们自己去解决。”

  火鸦阴恻恻地道,盯着伊藤照的目光中带着尖锐的讥诮:“伊藤先生不会总是躲在我主人的背后,做个缩头乌龟吧。”

  几名日本大汉纷纷怒喝起来,伊藤照摆摆手,神色平静,指间闪亮的烟头却突然断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灭。

  “承蒙夸奖,乌龟在日本是吉祥的圣物,很受欢迎。这件事既然大宗师开了口,伊藤当然只有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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