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拼图
一
在滕美看梁静茹很久以前的一张专辑时，有一句话——遇见你，就好像找到人生最后一块拼图，突然就感动了她。
她轻轻地搅动了杯子里的咖啡，觉得，爱情，真是个很美的东西，而人，在日复一日地追逐它的同时，不知不觉地，伤害自己。
已经高三了，滕美常常对自己反复说，但这句话已经好比马路上“不要乱仍垃圾”一样让人麻木。滕美盯着眼前的数学题，突然觉得烦躁，她仍下笔，瞥了一眼咖啡和指向十二点的闹钟，顿时想睡觉。可是她却拉开抽屉，在最底层翻出一叠信纸，挑了一张印有兰色花草的信纸，愣了一会儿，写下“徐亦”……
是的，她在写信，在高三这么繁忙的日子里，在夜深人静的午夜，在颠覆一次次思念的时候，写那些，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而且，都是给他的，徐亦。
二
滕美是走读的，在那所寄宿制高中，学校是允许高三学生走读的。现在还是初春，清晨的风吹来还是有些许的寒意。
到学校是有一段路程的，二十分钟，此时，在滕美的脑海中，是那些残留的数学题，还有凌晨稀里糊涂乱背的历史，剩下的，无非还有徐亦以及相关的情感 。但如果你以为，徐亦在滕美的生活中有着重要的角色，那你就错了，恰恰相反的，滕美，很少很少才会见着徐亦一面，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个人，和滕美没有一点的实际接触。那为什么呢？为什么，滕美会每天想他几十遍，会记得他爱喝的可乐，笑起来会有温柔的清风，会遇见他微微脸红然后哀伤，会写了算进昨天有一百零七封的信……
因为，他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们是同一所初中的，如果不是奇迹，滕美一直相信她不会在新生录取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徐亦。
“咦？是那个徐亦吗？那个大家一致认为会进上海复旦附中的他吗？怎么，他没有被录取吗？”
耳边的碎语好似一场雨下在滕美的心上，不是甘甜也没有泛滥，总之，是注定。
徐亦。
“——嘟嘟————”滕美一个急刹车，险些撞到前面的一辆自行车。
“小心点！——”
“对不起！对不起！——”滕美顿时清醒，着才意识到快迟到了。她加足马力，深呼一口气，又对自己说了句“高三！！！！！”
在滕美推车进校门时，一眼就瞥到了徐亦的身影，他快速地推车进门，脸上的表情是让人让不清他表情的表情。这是徐亦，滕美习惯了。在每次快迟到时见到他，滕美也习惯了。
滕美当然也习惯了见到徐亦心里一震然后哀伤。
“怎么，在想你的拼图吗？”
滕美没回头，因为她知道是于亮。她快速停好车，跑上楼梯，心中默默念着“于亮，对不起”。
三
滕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不是好人也是个善人，而现在，她开始在想，用蛇蝎心肠来形容自己算不算过分。
“于亮，对不起，我喜欢你，我没有骗你，但是，早在几年前，我就找到了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后来，我对自己说，我的一生，都认定它了，即使现在我丢失了它，但我不想这么快就放弃它，因为如果少了他，我的生命就是残缺。对不起，不管你懂不懂，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拼图？什么拼图？滕美，我不管，我可以等。”
“我已经等了五年了，我找我的拼图五年了！虽然时间不能说明什么，但至少证明我不曾放弃。”
“你难道不懂吗，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等就能等来的。你难道不明白吗？有些人，不是你不曾放弃，他就不会放弃你的。”
“那你呢，你懂吗？你明白吗？有些伤害，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滕美还是会时常想起她和于亮的那些对话。这些，让滕美心情沉重。于亮是无辜的，滕美给了他希望，在于亮问她可不可以做他的女朋友的那天。可一天后，滕美见到了徐亦，好像是命中注定，滕美看到清风吹拂过他的脸庞，看到徐亦朦胧认真的眼神，她顿时觉得，那才是她的世界。她不知为什么差点哭了出来。于是滕美跑到于亮的面前，告诉他，徐亦，是她早已认定的世界。
然后，滕美讶异地看到，有缓缓泪渍在眼前这个阳光的男生脸上出现，他说，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的。
滕美低头，又说了句对不起，就转身离去，她脑海中有个声音说，如果幸福不是徐亦给的，她不要。
后来，滕美回想那天，突然觉得，如果她是于亮，她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可以不要整个生命，于是滕美觉得自己在拒绝别人的时候，原来可以这么的残忍，滕美甚至还释然地笑了一下,可马上她就觉得笑不出来了。因为，如果谁都可以很残忍的话，徐亦当然也可以。
四
其实像于亮那样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滕美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很传统，是那种你觉得可以把她娶回家，照顾她一辈子的女孩。她孝顺，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像水一样灵动干净。她朋友一直很认真地说，滕美，说真的，如果我是男生，一定爱死你了。她笑笑，可是，我始终没有男朋友啊。
是啊，因为他们不是他嘛。
是啊，因为他们不是拼图，拼不完整滕美始终残缺的生命。
而滕美，之所以说她善良得像蛇蝎，那是因为她一开始总不想伤害那些男生，然后在她醒悟过来这样反而伤害更大的时候再冷冷说对不起，好比先给个拥抱然后再捅你一刀。而，徐亦，在她的生命中就一再被确定，好比，花开了，便回不到还是花蕾时的样子，当然，除了，枯萎，凋谢。
很多人都想把生活过的像电视剧，可滕美不同，她喜欢，云淡风轻，细水长流，落花流水，才叫天上人间。所以，沉静，淡定，执著，这样的词语，是属于她的。典型的金牛座女生。
在高三的日子里，滕美只希望自己的生活能过得平静如水，如果有偶尔的涟漪，那就是徐亦，别的就不要出现搅乱滕美的世界，像于亮那样的，纯属意外。所以说，滕美一直是个很平和的人，她同样的觉得，徐亦的世界也是这样的，她不允许自己去打扰他。于是，就有了那些寄不出去的一百零七封信。那是一片滕美的世界，心里兀自开放的花朵。
如同昨天，前天，前天的昨天那样，夕阳金灿灿地洒在滕美的脸上，身上，滕美想，到底要结束多少这样的艳阳余辉，她才可以到达北京，她梦想的地方。是的，像滕美这样典型的江南女子，不知为什么，她却异常地向往去北京生活，工作。在滕美的梦想中，尽是北京的冰天雪地，四合院的地道韵味以及故宫宏伟的如同神话般的光彩。
滕美在她的车前摸索着她的钥匙，五分钟以后她终于想起中午开教室里的柜子时挂在那了，一股窘迫感冲彻在滕美的心中。此时的学校看起来空荡荡的，住宿生去寝室的去寝室，去食堂的去食堂。滕美刚从团学联办公室出来，想到团委书记说她办事拖拉不急时上交那份不知所谓的工作计划，气恼急了，在此时的滕美想来，生活真是烦透了。还有那张红色的数学试卷，滕美从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脆弱，也从没有觉得生活是那么杂乱和不能应付。
沉重的书包划落滕美日益消瘦的肩膀，滕美的心中顿生一股无措和无力，她缓缓地抬头，立刻，耀眼的光芒刺痛她的双眼，她的世界，突然就那么一片漆黑。好比，死亡。
五
徐亦：
又一次趴在窗台看蔚蓝的天空，漂浮的云朵，如梦幻般的夕阳余辉，然后，又一次地想念你。
现在我在放假，很莫名其妙吧，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听我妈说，那天我被一个同学送去了医院，说我在学校停车棚晕倒了，脸色惨白惨白的。医生说我太累了，而且有轻微的贫血，吓死我妈了。呵呵，我自己倒没觉得怎样，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记得那天钥匙找不到就急得发慌，原来，我是这么不堪一击的，以前觉得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整天晕来晕去的特别好玩，原来，生活中也可以这样。真的特别奇怪，还是第一次晕倒呢。更奇怪的是，这两天反复做梦，片片碎碎的画面，有你，有我，还有另一个男生，他叫于亮。
我应该很快就会回学校吧，很担心功课，不过我妈不太愿意让我这么快回校，她想让我休息一个星期，可我是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自己会惦记学校里的事然后疯掉的。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我不在学校呢，罢了，我是不敢奢望你的关心的。
现在的你在干什么呢？听朋友说，你又感冒了，小心身体，好吗？
一天又要过去了，反正，每天的我都是那么地孤独，每天的我都是那么地迷茫着对自己说，要坚强啊滕美，每天的我都一遍遍数着日子。我一点点一天天地给你写信，一件件一些些地告诉你我有多么地怀念你。有时想到你的背影，就会泪湿，我们从前干净的岁月，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在别人看来可能没有价值，在我，不如不去想它有没有价值的问题。那些春夏秋冬，我想我到死也无法舍弃。
那些你温柔叫我名字，我帮你抄数学笔记，你我每天互换日记的日子。那些我生气你担心一直说对不起，悄悄帮我在试卷上改答案，早晨说等同学然后你说好巧遇到我的日子。那些你无语，不知不觉转身爱上她，她骄傲说抱歉你误会了，然后你我黯然从此装作不认识的日子。
可是，徐亦，你大概不会知道，遇见你，就好像找到人生最后一块拼图，所以，我愿意一直为你等待幸福。
滕美
一百零八。
“滕美，有同学来看你。”
滕美转身，是妈妈慈爱的脸庞，还有，一双关切温柔的眼眸。滕美有些失神，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只可惜不是他。
“滕美，他叫于亮是吧，他说顺路来给你送复习资料的。真是谢谢你了，好在我们滕美运气好，那天那个同学送滕美去医院只是打了个电话给我，我问他叫什么他怎么都不说，我都没法谢谢他。”
“阿姨，滕美人那么好不会有事的。对了，滕美，这……是你的吧。”
于亮的手上，是滕美最心爱的一条链子，很普通，黑色的细绳上系了一块黑色的拼图状的吊坠。当然，还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又当然，这关于拼图，关于徐亦。滕美愣住了，如此形影不离的贴身物品……
“于亮，难道那天送我去医院的人……”
“……没错，是我。”
接下来滕美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妈妈惊异得不停道谢，热情地留于亮吃晚饭。滕美只觉得眩晕，滕美盯着吊坠，她不相信这也是命运，滕美更不想让自己觉得她那么在乎的谁是一种错误，她有股难以言语的失落，她甚至觉得于亮是那么的讨厌。因为滕美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她宁愿死在路边，也不要不是徐亦的别人来救她。
滕美心里恨恨地说，不是因为谁送我去医院我就要对谁负责的。
六
拼命地在一片浑浊的颜色中找寻
蓝，紫，绿，黄……
停不下来的找寻，疯狂的，惶恐的
一道白色的光芒
刺痛我的双眼
远，近，突然清晰
是红色——一股红色蔓延，沦陷，泛滥
是，不是的，你，不是你
穿越地狱，划过天堂，响彻天空
一个声音——我爱你
我顿时眩晕一片
倒在惊讶和措手不及中
手捧天荒地老的誓言
在幸福面前——轰然倒地
是的，我也爱你
滕美很难想象怎么会有这样抽象的梦，日复一日地出现，没有故事，没有人物，但有红色，有爱情，有死亡。滕美从床上爬起，习惯性地来到窗前，阳光已经毒辣地照射大地，夏天，缓慢而沉闷地到来。滕美想，高三，终于过去了。
是的，高三终于过去了，但滕美总是不习惯生活的改变。哪怕是告别高三，滕美难过地想，生命也不过如此，一季又一季，春夏又秋冬。
当那张漂亮的录取通知单如期到达的时候，滕美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北京广播学院。滕美只是想，终于，她可以去北京了。
滕美不知道她的暑假该怎么过，所以，她打算早些去北京，去看看便宜的租房，去北京的马路上感受它的繁华和过去的沧桑。所以，是时候，去告别。一百六十二。信。
滕美在一个雨天终于打算去邮电局，她抄了徐亦的地址出了门。
路上，遇到了在雨中徘徊的于亮。“能去坐坐吗。避风塘。”
滕美看到于亮脸上，头发上不停下滴的雨水，点了点头。
“上海交大，对吗？”滕美说“恭喜啊。”
“可我更想去北京。滕美……”
“算了吧，北大人满了。”
“滕美……”于亮盯着滕美的双眼，滕美从没感受过这种眼神，如火焰般的热烈。
“我可以等。”
滕美的心突然好像被刺痛了，等……等？等！滕美突然觉得这算什么！不是他自己说的，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等就能等来的吗？自己那么多年来执著的等着的徐亦算什么？或许，徐亦是滕美的拼图，而滕美，可以不是徐亦的拼图。
滕美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只知道，在她拿出钥匙开门的一刹那，手一软，世界，在她面前沦陷。
没有，没有了，不见了，它不见了！滕美在雨中不停说着。她的眼中没有雨，没有路人，没有车流。在滕美疯狂冲进避风糖又冲进雨中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北京不重要了，生命不重要了，一切的纷纷扰扰都不重要了。因为，信没有了。
七
八月，北京。
来到北京一个月了，自从滕美决定离开以后。这里的天气也十分的热，但是一种干热，不同于上海，空气中有股湿湿的味道。滕美经常披着及腰的头发穿梭在北京的各个街头，看北京明媚的蓝天，清澈的阳光洒下来，滕美突然很想念上海阴沉的雨天，滕美有时会突然觉得，为什么没有雨天？要阳光做什么？
滕美依然想念徐亦，只是不再写信。滕美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一所大学，用怎样的一份心情看阳光。
十二月，上海。
滕美带着一个叫岸风的男孩子回上海，她告诉朋友，岸风，北京大学物理系，我男朋友。朋友们都笑笑说很好啊。除了于亮。
他说，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说完，替给滕美的，是一百六十三封信。
“那天，你走后，我看到了你留下的那些信，还有地址。我就去找徐亦，可是他家没有人。于是我就走了，也没有告诉你那些信在我这里。因为，我好怕，我好怕你们真的在一起，好幸福，而我，一个人。”
“然后呢？”滕美漠然地说，突然好像不认识他了。
“然后他找过我，说要找你，但我告诉他你已经去了北京。”
“实际上我并没有，对吗？”
“是的。”
“后来第二天我经过他家，他的邻居对我说，真是作孽啊，这么好的一个小孩，就这么去了。”
于亮用平静的口气说着，好像在对滕美说昨天电视剧里的情节。
“原来，徐亦高考落榜了，和中考一样，这次，不是北大也不是清华，只是二本的一所普通学校。徐亦平时太优秀了，他爸妈失望透了，而且他又找不到你，所以大概觉得人生没什么希望了，于是，在听说你已经走了以后，他用一瓶安眠药，结束了生命。”
“我知道了以后，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接受不了。后来，想找你的时候，你妈说，你已经提前去了北京。还有就是，这里有一封信，是他家人给我的，现在，我可以给你了。”
“滕美，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真的不能眼睁睁地把你让给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对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滕美，我只知道现在你一定很恨我了，滕美……”
空白，一片空白，滕美的脑海除了空白，已经没有任何感情。所有声音，所有画面，突然全部消失，四周，安静的可怕。直到，眼泪，决堤。
八
岸风，对不起，
第二天，滕美就回了北京，她本来平静的表情现在已经如石灰般的苍白。在去之前，滕美去看了徐亦，看照片上的他表情平和，安定，眼神温和地看着远方。滕美想，就是这个表情和眼神，就是她今生今世的确定。滕美静静地在墓前坐了很久很久，此时的天空，是灰色的。
后来，滕美留下了那些信和一条吊坠，上面刻的是“3，My Life”……
飞机上，滕美看窗外的蓝天白云，淡淡地，微笑了。她轻轻地如梦呓般地对着远方说：“徐亦，你一定要知道，遇见你，就好像找到了我人生最后一块拼图。”
滕美：
你知道吗，你在我的心中像一个美丽的天使。
所以，我想，在天国，我就可以找到你，然后和你永远在一起。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突然就不认识了。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是一个很不爱说话的人，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阳光最快乐的时光，可惜，是我，让它不复存在了。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我努力地学习，我想等到我们都毕业了，然后我可以站到你的面前，告诉你，我可以给你幸福。
可是，我失败了，如果说中考失败是命运让我们不离不弃，那么，我没有办法陪你去北京是我的无力。那天，你在学校晕倒，我把你送去医院，我看到你落下的吊坠，上面竟刻了个“3”，我知道，那是我初中的学号，我当时在想，滕美，你一定还是缅怀着初中那些干净美好的回忆吧。
可是，后来，有个叫于亮的男生对我说，如果我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就让你自由。于是，我选择等待和让你自由。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不是对的，可是，滕美，我觉得好累，如果可以，我好想到你的面前，告诉你，我爱你。所以我去找你，想告诉你我的生命不能没有你，可是，你已经走了……我突然觉得好害怕好害怕，因为我觉得我再也不能看到你专注的眼神和对我微笑的样子了。
那天我在看梁静茹很久以前的一张专辑时，看到了一句话，遇见你，就好像找到人生最后一块拼图。我突然就想到了你的那个吊坠，我突然觉得很安心，或许，我可以是你人生中的最后一块拼图。但不管我是不是，我都想告诉你，滕美，你是徐亦的拼图，人生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能告诉我吗？我带不走的是什么？是爱吗？你能告诉我吗？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常常抬头看天，让我知道，你在想念我？
滕美，你知道吗？你是我今生今世最大的等待和幸福。
徐亦
